革命志士朱壁双

第十五章 红星

    一九三四年的深秋,瑞金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朱壁双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站在哨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脚步匆匆的首长们,看着那些神色凝重的参谋干事,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他想起周队长说过的话:“咱们保卫局的,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紧。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站岗的时候,他就专心站岗。不该看的,他不看。不该问的,他不问。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不说。   那天傍晚,他刚换下岗,回到住处想歇一会儿。腿上的伤虽然好了,可一到阴天下雨,还有些隐隐作痛。他坐在床沿上,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还是温的。这些年,它一直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焐得光滑发亮。他摸着那些纹路,想着山坳里的土屋,想着阿芹,想着韩英。   韩英九岁了。该长成大姑娘了吧?还会攥着那块韩江石吗?还会对着石头说话吗?还会每天攒那些花瓣、野果、石头,等爹回去看吗?   他不知道。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敌人的封锁越来越紧,交通线断了又通,通了又断。他写出去的信,不知道送到了没有。阿芹托人捎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在路上丢了没有。   他只能等。   “朱壁双!”门外有人在喊。   他站起来,把石头塞进怀里,推门出去。是通信员小刘,跑得气喘吁吁的。   “队长让你马上去一趟!有任务!”   朱壁双跟着小刘往队部跑。一路上,他看见不少人背着包袱,扛着东西,来来往往的。他的心跳得快了些。   队部里,周队长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见朱壁双,招招手让他过去。   “有个重要任务。”周队长的声音很低,却很郑重,“明天,你要护送几位首长去一个地方。路上可能很危险,你要做好准备。”   朱壁双点点头:“是。”   周队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壁双,你在咱们队里一年多了,表现一直很好。这次任务,关系到党中央的安全,关系到革命的未来。你明白吗?”   朱壁双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我明白。”他说。   周队长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挑几个可靠的人,把装备检查好。明天一早出发。”   朱壁双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队长,”他说,“万一我回不来,我怀里那封信,麻烦您帮我寄出去。”   周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你放心。”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朱壁双就带着队伍出发了。   一共八个人,都是队里的老同志,每个人都身经百战。他们护卫着几位首长,沿着山路往西走。朱壁双走在最前面,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   天很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手脚冰凉。可朱壁双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路上,都在四周,都在那些看不见的危险里。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停下来休息。朱壁双安排岗哨,检查装备,又去查看了四周的地形。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坐下来,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那位客家长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同志,辛苦了。”   朱壁双站起来,想敬礼,被那位长官按住了。   “坐下,坐下。这会儿不用讲那些。”   朱壁双坐下来,有些拘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位长官看着他手里的石头,问:“这是什么?”   朱壁双低头看了看,把石头递过去:“一块石头。从闽西那边捡的。”   那位长官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青灰色的,被手焐得光滑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还给朱壁双。   “带着它,想家?”   朱壁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想。我媳妇,我闺女,都在那边。”   那位长官望着远处的山峦,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想家?可咱们干的事,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能过上好日子。”   朱壁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位长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革命成功了,就能回家了。”   他走了。朱壁双坐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星星,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晚上,他又写了一封信。信是给韩英的:   “英儿:爹在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要好好念书,好好听娘的话。爹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革命成功了,爹一定回去教你打枪,带你去韩江边。你等着爹。爹说话算话。”   他把信叠好,贴身放着。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那些鞋底放在一起,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第二天,队伍继续出发。   他们走了很多天。翻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穿过很多林子。有时候白天走,有时候夜里走。有时候有路,有时候没路。有时候能歇一歇,有时候连续几天几夜不能合眼。   朱壁双不记得走了多久。他只记得,他一直走在最前面,一直睁着眼睛,一直竖着耳朵,一直握紧了枪。   有一天,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首长们要在这里开会,要商量大事。他们的任务,就是保卫这个会,保卫这些首长。   朱壁双被安排在会场外面站岗。   他站在那里,握着枪,眼睛看着四周,耳朵听着动静。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可他不敢动,不敢松懈。他知道,他身后那些人,正在商量着革命的前途,中国的未来。   他站了一天一夜。   换岗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僵了,走不动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休息的地方,坐下来,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这么多年,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一九三四年十月的那一天,朱壁双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他接到命令,要护送一批重要的东西出发。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很重要,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队伍集合的时候,他看见了很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很严肃,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出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瑞金,是待了两年的地方,是学会了很多东西的地方,是认识了那位客家长官的地方。身后是他战斗过的地方,流血过的地方,拼命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可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回头。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对着南边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等我。”   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漫漫的长路。后面,是回不去的故乡。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亮着。那地方有桃花,有炊烟,有土屋,有那个系着褪色红头绳的身影,有那个攥着石头的小手。   那地方叫家。   远处,队伍在前进,红旗在飘。他加快步子,走进那片茫茫的山野里。   怀里,那块石头贴着心口,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