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的夏天,瑞金的日子过得并不平静。 朱壁双调到中央警卫队已经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他学会了更多东西——怎么识别可疑的人,怎么在人群中不露痕迹地观察,怎么在夜里无声无息地走动,怎么在最疲惫的时候保持清醒。他还学会了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文件,懂得了更多革命道理。 可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沉默。 警卫队的工作,大部分时间是不能说的。你站在哪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是秘密。你保护的是谁,你护送的是谁,你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都不能说。有时候,连自己人之间也不能说。 周队长说过:“咱们是无名的人。无名的人,就得学会把话烂在肚子里。” 朱壁双学会了。 那天下午,他刚下了一班岗,回到住处想躺一会儿。天气热得厉害,屋子里像个蒸笼,躺下去就是一身汗。他干脆不睡了,坐在门口的大樟树下,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被焐了四年,已经温润得像一块玉。他摸着那些光滑的纹路,想着山坳里的土屋,想着阿芹,想着韩英。 韩英八岁了。该长高了吧?该会写更多字了吧?还每天攥着那块韩江石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交通线越来越难走,敌人的封锁越来越紧。去年冬天托人捎回去的信,不知道送到了没有。阿芹托人捎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路上丢了。 他只能等。 “朱壁双!”有人在喊他。 他站起来,看见通信员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队长让你马上去一趟!” 朱壁双把石头塞进怀里,跟着小刘往队部跑。 队部里,周队长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朱壁双,招招手让他坐下。 “有个任务。”周队长说,“明天,有几个同志要从外地来。你去接一下。路上小心,最近敌人活动很猖獗。” 朱壁双点点头:“是。” 周队长又叮嘱了几句,把接头的地点和暗号告诉他。朱壁双一一记在心里,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 “去吧。”周队长说,“挑几个可靠的人,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朱壁双带着三个同志出发了。 他们扮成赶集的老百姓,挑着担子,沿着山路往东走。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朱壁双走在最前面,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叫黄柏的地方。他们在约定的地点等着,等了一刻钟,等来了要接的人。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剪着短发,穿着灰布衣裳,眼睛很亮。她看见朱壁双,对了暗号,点点头。 “辛苦了。”她说。 朱壁双摇摇头,接过她们手里的包袱,带着队伍往回走。 走到半路,出事了。 他们经过一个山口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枪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有埋伏!”朱壁双大喊一声,“卧倒!” 所有人都趴下来。朱壁双爬到一个石头后面,往外看。山梁上影影绰绰的,至少有十几个人,正朝这边开枪。 “是民团!”旁边一个同志说。 朱壁双脑子飞快地转着。往回走不行,那边是开阔地。往前走也不行,那边是敌人的方向。只有一条路——往旁边的林子里钻,从山上绕过去。 他爬到那位女同志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带两个人掩护,你们往林子里撤。快!” 女同志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犹豫。 “快!”朱壁双又说一遍,“我们拖不了多久!” 女同志点点头,带着人往林子里爬。 朱壁双招呼另外两个同志,找好位置,开始还击。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炒豆子一样密集。朱壁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尽量让敌人摸不清他们有多少人。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石头上,打得碎石乱溅。他的手臂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看,只顾着打枪。 打了一会儿,敌人的枪声稀疏了些。朱壁双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女同志已经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了。 “撤!”他喊了一声。 三个人借着石头的掩护,往林子里爬。子弹在他们身边嗖嗖地飞,打在树上,打得树皮乱飞。朱壁双爬着爬着,忽然觉得左腿一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低头一看,裤腿上破了一个洞,血正往外冒。 “连长!”旁边一个同志喊。 “别管我!快撤!”朱壁双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爬进林子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劲了。两个同志架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深处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躲到天黑,才摸黑往回走。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周队长看见他满身是血,脸色都变了。连忙叫人来给他包扎。子弹从大腿上穿过去,没伤着骨头,可流了不少血。 “你这命,真大。”周队长说。 朱壁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还是笑了笑。 “那几位同志呢?”他问。 “安全到了。”周队长说,“那位女同志让我谢谢你。” 朱壁双摇摇头,没说话。 他摸摸怀里。石头还在,那些信还在,那些念想还在。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次负伤,让朱壁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罗连长,想起他倒下时的样子。想起了陈水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部队。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战友,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在眼前。 他也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他想,如果他那天死了,她们该怎么办?她们会知道他死在哪儿吗?她们会知道他为啥死吗?她们会恨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到她们,活着把那些欠下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伤好了以后,朱壁双继续回到岗位上。 工作还是一样——站岗、巡逻、护送、保卫。可他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比以前更警惕,比以前更细心,比以前更沉默。 周队长有一次找他谈话,问他:“伤好了?没事了?” 朱壁双点点头。 周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次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保护同志,比自己命重要。” 朱壁双没说话。 周队长又说:“可你要记住,你的命也很重要。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仗要打。你得活着。” 朱壁双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给韩英的: “英儿:爹很好。刚完成一个任务,立了个小功。你的信爹收到了,你写的字越来越好了。你要好好念书,好好帮娘干活。爹答应你,等革命成功了,一定回去教你打枪,带你去韩江边。你等着爹。爹说话算话。” 他把信叠好,托人捎出去。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可他知道,他得写。得让她们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想着她们,还在盼着回去。 一九三四年的秋天,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朱壁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感觉得到。来往的人多了,会议多了,紧张的气氛也多了。站岗的时候,他看见那些首长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神情严肃。 有一天,他在一个院子里站岗,又遇见了那位客家长官。 那位长官还是穿着灰布棉袄,还是走得很稳。他走到门口,看见朱壁双,停下来,笑了笑。 “同志,又见到你了。” 朱壁双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那位长官看着他,问:“伤好了?” 朱壁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位长官怎么知道他负伤了。 “报告首长,好了。” 那位长官点点头:“好好养着。路还长着呢。” 说完,他走出院子,消失在人群里。 朱壁双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那位长官说的话:路还长着呢。 是的,路还长着呢。他还要走很远,还要打很多仗,还要等很久。可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走完这条路。总有一天,他能回到那个山坳里,回到那间土屋前,回到她们身边。 他摸摸怀里的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挺直腰板,继续站岗。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颜色像极了韩江边的晚霞,像极了山坳里的炊烟,像极了那些他等了八年的日日夜夜。 他站在那里,握着枪,望着那片晚霞,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