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的秋天,朱壁双接到了一道调令。 那天他正在操场上带着连队训练,通信员跑过来,说团部让他马上去一趟。他以为是又要打仗了,把队伍交给副连长,一路小跑到团部。 团长和政委都在。团长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湖南人,打仗很猛,平时话不多。政委姓黄,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朱壁双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看着一份文件,神情有些严肃。 “壁双来了。”黄政委抬起头,笑了笑,“坐。” 朱壁双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团长把那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朱壁双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调令,上面写着:调朱壁双同志到中央保卫局学习,学习结束后分配至中央警卫队工作。落款是中央保卫局。 “中央保卫局?”朱壁双抬起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黄政委点点头:“对。中央保卫局。负责党中央的安全保卫工作。” 朱壁双脑子里嗡嗡的。他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穷苦人,一个打了七年仗的红军战士,要去中央保卫局?要去保卫党中央? “这……这……”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团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壁双,你在咱们团里打了四年仗,立了不少功,我们看在眼里。这次调你去保卫局,是对你的信任。好好干。” 黄政委也说:“保卫局的工作很重要,也很特殊。要忠诚,要可靠,要细心,要能吃苦。你符合这些条件。” 朱壁双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挺直腰板,朝团长和政委敬了个礼。 走出团部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天上飘过的云,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中央保卫局。保卫党中央。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罗连长,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兄弟们。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就是让党中央安全吗?不就是让革命成功吗? 他摸摸怀里那块石头,又摸摸那些信,那些鞋底。她们还在等他。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干,对得起这份信任。 中央保卫局的驻地在一个叫叶坪的村子里。 朱壁双报到的那天,是个阴天。村子不大,到处都是站岗的哨兵,进进出出的人都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他被带到一个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接见了他。 那人姓李,是保卫局的科长,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说话不快不慢的。他问了朱壁双的情况,又问了问他这些年打仗的经历,然后点点头。 “你在部队表现不错,组织上信任你。”李科长说,“可保卫局的工作和部队不一样。部队打仗,是跟敌人明刀明枪地干。保卫局的工作,是在暗处。敌人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可能伪装成任何人。你要学会看,学会听,学会想。要学会不声不响地把工作做好。” 朱壁双认真地听着,一个字也不敢漏。 李科长又说:“咱们保卫党中央的同志,责任重大。一个疏忽,就可能出大事。所以,咱们要学的很多,要练的很多,要记住的很多。” 他说着,递给朱壁双一个小本子:“这是学习材料。你先看看。明天开始上课。” 朱壁双接过那个小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他握着那个小本子,手心有些出汗。 他知道,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学习的日子很苦。 比打仗还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出操,然后上课。上课的内容五花八门——政治理论、保卫常识、侦察技术、秘密工作、识别敌特、保护首长……有些他听得懂,有些他听不懂。听不懂的,他就记下来,课后去问教员,问同学,一遍一遍地问,直到弄懂为止。 夜里,别人睡了,他还趴在油灯下看书。他的文化底子薄,这些年虽然学了不少,可和那些从城市里来的同志比,还是差得远。他不服输。他想起小时候在韩江边练拳,父亲说:不怕慢,就怕站。他就不站,一点一点往前挪。 陈水生有一次来看他,看见他瘦了一圈,眼睛都凹进去了,吓了一跳。 “壁双,你这是干啥呢?命都不要了?” 朱壁双摇摇头:“没事。就是学东西。” 陈水生看着他那本翻烂了的书,看着他那盏熬干了油的灯,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保重。”他说。 朱壁双点点头。 学习班的同学里,有个叫廖成栋的,是江西本地人,原来在地方工作,也调来学习的。他比朱壁双小几岁,可脑子活,学得快,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朱壁双有时候去问他问题,他讲得很耐心,一遍不行讲两遍,两遍不行讲三遍。 “壁双哥,你别急。”他说,“慢慢来。咱们干这行,就是要细心,要有耐心。” 朱壁双点点头。他知道,他缺的就是这个。 一九三三年冬天,朱壁双学习结束了。 第一天上班,队长找他谈话。队长姓周,是个老保卫,经验很丰富。他看着朱壁双,问:“你知道咱们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朱壁双想了想,说:“忠诚。” 周队长点点头:“对。忠诚。还有呢?” 朱壁双又想了想,说:“细心。” 周队长又点点头:“对。还有呢?” 朱壁双想不出来了。 周队长说:“还有一样——无名。” 他看着朱壁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做的工作,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保护的首长,不能对外说。咱们立的功,不能宣传。咱们牺牲了,可能连名字都没人知道。这就是无名。” 朱壁双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周队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怕不怕?” 朱壁双摇摇头。 “那就好。”周队长说,“去上岗吧。” 朱壁双的第一班岗,是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有几间瓦房,房前有几棵树。他站在门口,握着枪,眼睛看着四周,耳朵听着动静。天很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手脚冰凉。可他不敢动,不敢松懈。 他不知道院子里住的是哪位首长。他只知道,他的责任,就是保护这个院子,保护院子里的人。 朱壁双站在那里,握着枪,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不知道那位首长是谁。可他记住了那句话:革命需要你们。 一九三四年春天,朱壁双被派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任务是什么,他不能说。他只知道,要护送几位同志去一个地方,路上要经过敌占区,很危险。队长问他敢不敢去,他点点头。 临走前,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阿芹、韩英:我去执行一项任务,可能要一段时间。你们别担心,我很好。韩英好好念书,好好帮娘干活。等我回来。一定等我。” 他把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同志,托他如果自己回不来,就把信寄出去。 然后他背起枪,跟着队伍出发了。 任务完成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几道疤,可眼睛还是亮的。周队长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他说。 朱壁双回到自己的住处,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位首长,想起那句话:革命需要你们。 他又想起阿芹,想起韩英,想起那个山坳里的土屋,想起那缕袅袅的炊烟。 他想,快了。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回去。回去陪她们,回去把那块真正的韩江石还给韩英——虽然那块石头本来就是她的。 他把石头放进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