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州府长史府邸外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陈默站在街角阴影中,目光扫过紧闭的朱红大门,最后落在身旁的苏慕烟身上。
“怕吗?”他轻声问道。
苏慕烟整理着衣襟,指尖在微微发颤,可眼眸却亮得惊人:“怕。但也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州府长史的府邸前。更没想到,促成这一切的契机,竟是陈默随手取出的一匹丝绸。
那匹丝绸,她至今记得第一眼看见时的震撼。色泽如月华流淌,触感柔滑似水,比她苏家鼎盛时经手的任何一匹贡品都要精美数倍。陈默说这叫“缎”,她不知是何工艺,只知此物若流入市面,足以让整个江州的富贵女眷疯狂。
“记住,”陈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不是来乞求,是来做交易。他需要这匹缎子解决燃眉之急,我们需要他的名帖做护身符。各取所需,平等交换。”
苏慕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明白陈默为何带她来——论及对权贵心理的揣摩和讨价还价的技巧,她确实是三人中最合适的人选。
府门开启一道缝隙,先前收了好处的门房探出头来,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走。”陈默低声道,与苏慕烟一前一后,随着门房悄无声息地融入那高墙深院之中。
长史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江州长史李文渊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此刻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身后书桌上,那匹月白色的缎子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大人,人带到了。”管家低声禀报。
李文渊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进门的二人,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便是你,要献此物于本官?”
他语调平淡,却自带一股官威。寻常百姓在此等气势下,怕是早已腿软跪地。
陈默却只是微微躬身:“草民陈默,见过长史大人。此物并非献予大人,而是与大人做笔交易。”
“交易?”李文渊眉梢微挑,似是觉得有趣,“你一介布衣,要与本官谈交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人位高权重,亦有所需;草民身无长物,亦有所供。既各有所图,自然可谈交易。”陈默不卑不亢。
苏慕烟站在陈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眸静立,看似恭顺,实则心中飞快盘算。这位李长史看似威严,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数次不经意瞥向那匹缎子,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摩挲——那是心动的表现。他需要这匹缎子,而且很可能非常急需。
果然,李文渊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倒是伶牙俐齿。说吧,你想要什么?”
“一张名帖,一句关照。”陈默直言,“草民在青山县做些小生意,难免招惹宵小窥伺。若有大人名帖震慑,可省去许多麻烦。”
“宵小?”李文渊踱步至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能让你们深夜冒险入州府,恐怕不是寻常宵小吧?是赵家,还是…县令周文焕?”
陈默心头微凛,这位长史大人对下辖之地的动静,显然并非一无所知。
“皆有。”他坦然承认,“树欲静而风不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文渊意味深长地看了那缎子一眼,“此等珍物,确实易惹祸端。本官很好奇,你从何得来?”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苏慕烟呼吸微紧,看向陈默。
却见陈默面色不变,从容道:“海外异商,机缘所得。来源不便透露,但草民可保证,此物于大炎境内,独一无二。”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解释了来源非凡,又堵住了深究之路。
李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慕烟:“这位姑娘,你如何看待此物价值?”
苏慕烟猝不及防被点名,心中一惊,旋即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她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回大人,民女以为,此物价值,不在其本身,而在其能解大人之忧。”
“哦?你怎知本官有忧?”
“大人位高权重,夫人亦是名门闺秀。下月便是知州夫人寿辰,届时江州女眷云集,争奇斗艳。”苏慕烟不急不缓,目光扫过那匹缎子,“若夫人能身着以此缎裁制的华服出席,必能力压群芳,光彩夺目。此为大人内帷之体面,亦是大人官声之锦上添花。体面与声名,千金难换。故此物于大人而言,价值连城。”
她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单纯的金钱衡量,直指权贵最看重的体面与声威,既捧了长史夫人,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李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似柔美的少女:“你倒是看得通透。出身何处?”
“民女苏慕烟,祖上曾经营丝绸生意,故对此道略知一二。”她含糊答道,并未提及家道中落。
“苏家…”李文渊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并未深究。他沉吟片刻,目光回到那匹缎子上,终于松口:“一张名帖,换此物,倒也不算过分。”
陈默心中刚松半口气,却听苏慕烟再次开口。
“大人,”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名帖是其一。我家郎君所求‘一句关照’,需落到实处。可否请大人修书一封,与青山县令,言明郎君乃大人故旧之后,请其多加照拂?”
陈默暗自喝彩。名帖是虚的,可能只是一张纸;但由长史亲笔所写、送往县令手中的信件,分量则截然不同!这才是真正能震慑周文焕和赵家的护身符!
李文渊脸色沉了下来:“小丫头,莫要得寸进尺。”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苏慕烟却并未退缩,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商贾精明的笑容:“大人明鉴,非是民女贪心,而是为大人考量。郎君在青山县安稳,方能持续为大人提供…类似此缎的海外奇物。若终日被琐事纠缠,或为屑小所害,恐怕与大人,亦是损失。此为长远之计,互利共赢。”
她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况且,仅一匹缎子裁衣,若稍有损毁,或需额外配饰,恐有不足。若能多得一匹相配,想必夫人会更加欢喜。”
陈默适时地,再次从一直背着的、看似空瘪的行囊中,取出了另一匹颜色稍深、却同样流光溢彩的缎子。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李文渊的目光在两匹缎子上来回扫视,面部线条缓缓柔和下来。他忽然轻笑出声,指着苏慕烟对陈默道:“陈默,你这位内眷,了不得啊。”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罢了,便依你们。名帖,手书,本官一并给了。希望你们所言不虚,莫要让本官失望。”
片刻后,陈默与苏慕烟手持盖有长史印鉴的名帖和密封的信函,走出了书房。那两匹缎子,则安静地留在了书案之上。
直到跟着门房走出侧门,重新融入州府清冷的夜色中,苏慕烟一直紧绷的脊梁才微微松弛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做得好。”陈默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最后那一下,连我都没想到。”
苏慕烟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眼中焕发出夺目的神采:“是他先动了贪念。我只不过…帮他把这念头落实,并让它显得更合理、更有利可图罢了。”她回想起方才谈判时的心跳加速与头脑风暴,一种久违的、驾驭局面的畅快感油然而生。这比单纯计算铜钱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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