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物没有因为梧桐被孤立而缺席。
梦境里突然出现一片被绿色托起的浓艳厚重的红色,如云雾般一簇簇翻涌而至,带给梧桐喜乐。
那时学生上学只是周日休息一天。周六上午放学回到妇幼保健院,姑姑告诉梧桐,爸爸病好出院了,回到了城外的家里。梧桐和姑姑都很高兴。
周六下午只上二节课。下课后,梧桐愈加想念很久未见的爸妈,她决定自己走回去。
学校距离城外的家有点远,这是在没有爸妈陪同的情况下,女孩第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
开始时有三三两两的女学生结伴同行,梧桐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前面的女孩有说有笑地走在东城墙路上,城墙路和水之间的河堤上,整齐地种着很多大白杨,树叶在风中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它总让梧桐想起姥娘家院子西侧的那片杨树林。
前面的女孩们有的手拉着手,有的互相挽着胳膊,说得高兴时,还会搂起脖子,哼起歌。
走到老城东北角,过了环城湖上的东升桥,前面的女孩们陆续到家,互相告别,就剩下梧桐独自一人。
不熟悉的城市,不熟悉的路,女孩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也是在这个时候,好像凭空出现一般,湖面和运河水面之间,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绿相间的美丽树林蓦然呈现眼前。
新奇和喜悦冲淡了不安,一直伴随她走完剩下的路。
走下了运河上的桥,女孩的心彻底踏实了。她几乎就能看到这一路直走下去,再过两个路口的家了。
那是一片花椒林,之前不知存在了多久,也不知是何时消失的。
梧桐梦里进入过花椒林中间,想要看清楚那片带给自己喜乐的红色和绿色。
这场景也经常时不时浮现出来,每当此时,女人都会停下手头的工作,让思绪散漫地游走一会儿……
快到家时,梧桐远远看到姑姥娘正坐在门前沟渠上通道一侧的水泥栏上。
梧桐跑到跟前,姑姥娘欣喜地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梧桐也亲昵地偎依着姑姥娘。
姑姥娘拉着梧桐的手回到家。梧桐找到正在上班的爸爸,告诉自己回来了。
爸爸见到女孩,又惊又喜。爸爸出院后,本来计划今天下班后去接女儿回家。
现在女孩自己走回来了,他赶忙打电话告知了妹妹,怕她找不到女孩担心。
妈妈告诉梧桐姑姥娘这次是来看病的,晚上梧桐和姑姥娘住在这个家,爸爸和妈妈去城里的家住。
在妈妈娘家,姑姥娘是个不一般的存在,无论她自己令人唏嘘的人生还是在家中的地位。
姑姥娘是姥爷的姐姐,家中的老大。她嫁给在革命队伍当兵的姑姥爷没多久,姑老爷就跟着队伍出征打仗走了,从此再无音信。
政府给姑姥娘颁发了烈属证。姑姥爷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无儿无女的姑姥娘回到娘家生活,直到去世。
姑姥娘的命运,就她自己的家庭而言,是不幸的。但对娘家的这个大家庭,她既是幸运的,也是这个家庭的幸运。
姑姥娘性格温和,就像娘家的定盘星,平衡着大家庭几十口的团结和睦。
老姥娘,梧桐妈妈的奶奶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三个女儿是亲生,四女儿是老姥娘干姐妹的女儿,因为干姐妹在生了四姑姥后无力抚养,就交给老姥娘喂养。
四姑姥和其他三个姐姐在老娘面前没任何区别,也没和自己的亲娘断了来往,就是多了个娘亲而已。
家中大儿子,梧桐的姥爷和二姥爷早年都在外面奔波生计。
姥爷十三、四岁被堂哥带到共产党的队伍当兵打仗,因为年龄小,做通讯兵或勤务员。二姥爷在老城粮店当学徒。
作为婚后回娘家常住的长女,姑姥娘帮着父母管家,是爹娘的好助手,弟媳的主心骨,侄子侄女们的第二个娘亲。
梧桐的三舅舅更是直接喊姑姥娘为娘,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儿时梧桐每次去妈妈老家,总是尽快先来到姑姥娘的屋里看望姑姥娘。
姑姥娘从见到女孩起就不再撒手,问寒问暖。
她的屋里有个从房梁上悬挂下来,以树杈做的挂钩,姑姥娘把一个竹篮挂在上面,篮子里装着晚辈买给她,自己珍藏不舍得吃的点心和红枣花生。
姑姥娘把篮子取下来拿给梧桐,紧着她吃。
姑姥娘身体一直不好,除了那次妈妈接姑姥娘来城里治病,还有一次是妈妈用自行车带着梧桐去医院看望住院的姑姥娘。
在石头东关桥旁一家老城最好的副食品商店之一里面,细心地给姑姥娘挑选购买营养品藕粉。这是她们那个普通家庭,妈妈在经济上能够承受的最好补品。
女孩也是在看望姑姥娘时,在姑姥娘的坚持下第一次尝到藕粉的滋味,细腻爽滑中带点微微的甜。
妈妈尽自己所能,责无旁贷地关心着姑姥娘。
八十年代末,当台湾当局开放大陆探亲时,姑姥娘已经去世好几年。
虽然政府早就给姑姥娘颁发了烈属证,但妈妈始终挂念着姑姥娘生死不明的丈夫,她从官方和民间托关系,在台湾寻找过姑姥爷。
期冀即便是当年打仗时,姑姥爷被国民党俘虏带到了台湾,只要人还活着,也是给已经到了世界另一端的,不幸的姑姥娘寻找到了实实在在的寄托。还是没有找到。
我国以法律形式设立烈士纪念日后,政府对以前更多由亲人接续维护的姑姥娘和姑姥爷的墓地进行了修缮和维护,后来一直延续。
姑姥娘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给了身边每一个孩子无私的疼爱,孩子们也当姑姥娘是最近的至亲,给了她最真挚的回馈。
姑姥娘命运多舛,五十九岁走完体弱多病的一生。梧桐一直记得,姑姥娘病重后,姥爷就提前从外地离休,和姥娘回到家乡,尽心伺候生活不能自理姐姐的情景。
那个数九严冬,姥娘姥爷砸开村里坑边的寒冰,清洗姑姥娘因失能弄脏的棉裤的情景一直历历在目。
喊姑姥娘“娘”的三舅舅甚至因为姑姥娘去世前,家人考虑他在外地,没提前和他说,没能在姑姥娘去世前见上一面而一直耿耿于怀,每次喝多了酒,都要翻出这件事闹上几句,大家都很无奈。
前次回家,妈妈兴奋地从微信上翻出一张张图片给女人看,是政府再次给姑姥娘姑姥爷的坟墓和墓碑修整后,妈妈的堂弟和侄子们带着鲜花,点燃鞭炮祭奠时发给她的。
妈妈很欣慰地说,她又了了一桩心事,不然总搁在心上不能释怀,这回终于放下了。
除了姑姥娘,家里总有客人来,对此梧桐早已习惯。虽然只有一间房,但这个家足够盛得下亲情。
儿时的记忆里,一家人的时光,小姑小姨都在。爸爸不在家时,小姨小姑和梧桐住在一起,爸爸在家时,她们借助在小院的空房或办公室里。
随着家庭居住条件的改善,亲戚再来住也更加方便,但对特别亲近的女性老人,为了便于照顾,妈妈还会让她们和梧桐一起住,以方便照顾。
梧桐和姥娘、奶奶都一个床上住过。甚至妈妈的妗子,梧桐的舅姥娘来家都是如此。
妈妈经常说,她小时候的家是一个大家庭,一家人心齐,相亲相爱。
妈妈成家后,无论条件好坏,只要有机会,她都要把儿时那个大家庭里的亲人接来家中住上几天。
舅姥娘也很不幸,她嫁给姥娘唯一的弟弟不久,丈夫就在战争中牺牲了,两人也没有孩子。
舅姥娘和姑姥娘不同的是,舅姥娘的丈夫虽然最终也没回来,但是明确知道牺牲了,和战友一起埋在了他最后战斗的地方。
舅姥娘也没有回娘家,她一直住在婆家,为婆婆公公养老送终。
姥娘很疼爱这个弟媳,舅姥娘也视姥娘为亲姐。
舅姥娘生活的很幸福,她过继的儿子儿媳都忠厚孝顺,尽心尽意地服侍照顾舅姥娘安享了一生。
妈妈接舅姥娘来家里住的时候,家庭条件居住条件比姑姥娘来时都改善了很多。
梧桐像照顾姥娘、奶奶那样照顾舅姥娘洗澡,睡在一个床上,和她们聊天,照顾她们起夜。
老人们都喜欢梧桐,为她的善良和善意。
同样与人交往,年轻时的梧桐最喜欢孩子,对老人最温柔。
她认为孩子涉世未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未被漂染的绫绡,希望孩子单纯的天空最先呈现美好,人生打开时首先看到的是璀璨彩虹。
而老人,一生无论富贵与贫穷,都走过泥泞的路,经历过状况各异的风雨。人到暮年,无论怎样的过往,生活都在其心灵上铸造包裹了一副厚厚的甲。
梧桐愿以自己的温情,抚慰那份沉重,助其感受到夕阳西下里壮观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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