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 第16章妇幼保健院

　　梧桐上学没多久，爸爸就生病住院了，是痢疾。　　爸爸自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得一次，已成惯例般，那一年尤其厉害。　　梧桐眼看着妈妈匆忙抱着被子去了医院，顾不上多说，只交代让她自己去学校对面的妇幼保健院找姑姑，这段时间要和姑姑一起生活。　　妇幼保健院与梧桐学校的南门一路之隔。　　学校大门口偏西，与东西向的状元街相交路南，有一条南北向的小胡同，被称做火神庙胡同。　　妇幼保健院的大门就在状元街路南和火神庙胡同路西的夹角处。　　老城里的妇幼保健院多年前就早已搬迁，古城改造后更没有了丁点痕迹。　　姑姑是妇幼保健院的妇产科医生，她自己也怀了小宝宝，挺着很大的肚子。　　姑父在外地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虽然即将临产，行动有诸多不便，但姑姑还是正常上班看病做手术，对梧桐照顾得也很好。　　女人佩服姑姑对待生活的态度。如果形容姑姑，坚强这个词似乎有被动的成分，强悍又似乎多了些霸道，姑姑不是，她没有被动和霸道。　　即便那时年青，姑姑也从没在生活中表现出过发愁，没见她有过情绪波动。　　不纤弱，不矫情，所有的事情在她这儿都能从容自然地得以应对。工作忙时，从不焦躁，按部就班但麻利干练。闲暇时光，也没闲情逸致，依然该干啥干啥。　　女人自觉远没有姑姑拨冗沉着应变的能力，而姑姑也时时给予提醒指导。　　刚参加工作之初，不怀好意的主任重新调整分工，从科室其他人员分管的工作中，抽出财务、审批等有主动权的一部分，交由她这个没有经验的新人办理，便于控制。　　女孩大学专业不是财会，虽然上一任也是如此，但经验不足的她还是明显感受到了周边的克制与观望，冷眼以待原来三人都忙不停的工作，现在交由她一人后怎样忙乱不支。　　在至亲面前谈到工作时，女孩会流露出情绪。这情绪有一次被姑姑捕捉到，便出言安抚：　　“桐啊，工作没有多么难，调整好心态，将工作分出轻重缓急，分出先后，就不会忙乱了。” 　　这些话简单朴实，女人却经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历练后才慢慢有所体悟，后来也时常将此话送给碰到类似问题的职场新人。　　单位八点半上班，梧桐一般八点刚过就进到办公室，先去锅炉房提热水，这个时间提水不用排队。　　那时候年轻，干活充满了力气，一米六五的个子，九十七斤的体重，两手各二个大号的热水瓶，走起路来仍然麻利干脆。　　提好了水开始打扫办公室卫生。擦干净整理好每个人的办公桌，刷干净每个办公桌上的水杯，清洗掉残留在杯壁的茶渍印。扫地拖地，垃圾清倒干净。　　在大家到来之前沏上他们日常喝的茶，或放在其办公桌上的，日常使用的其他个性饮品。　　一切收拾停当，其他人开始陆续来到。　　那个时候，大家不注重案头的个人空间，很享受年轻新人带来的爽利气息。　　梧桐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从开始到下班，埋头于事务和文字工作，几乎就很少抬眼其他了。　　其实单纯就认真干好份内工作，梧桐自认为理所应当到出于本能和本性。　　让她不安的是中间各种的横生事端和主任的有失“武德”。　　科室一直有在办事出差之前，如需花费，就向会计打借条预支现金，回来报销撤回借条的惯例。　　主任总搞突然袭击，之前不说，临走之前要女孩着急办理，时报账，全然不管女孩忙得不可开交，要其马上从其他工作中抽离来服务他。　　这是他权威和特权的体现。　　有一次，梧桐头不抬歇，手脑并用，严格按程序，书面加口头询问，给围在身边的客户一个个审核办手续时，主任突然喊她要马上报销。　　还沉浸在急速连贯审核中的梧桐，拿到发票忘了向他要回之前对应的五千元的借条，反而点给了其相应金额的现金。　　那次主任的表情明显有些异样，梧桐也看到了，但是因为行动与思维转换没同步，脑回路出现盲区，梧桐对主任的反常并未深思。　　主任不露声色地拿钱就走了。等到梧桐对不上账，回忆起来向他暗示索要，那时的梧桐甚至都不好意思明示。　　人家根本不接招，一副压根置身事外的摆烂，反倒表现出一副既公事公办，又对部下爱护的嘴脸：　　“以后工作要细心，实在对不上就算了，想个办法冲了。” 　　梧桐没有这样做，她拿出自己一年多的工资和积蓄补上了亏空。　　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因为最朴素的敬畏。　　从参加工作起，爸妈就一再有针对性地告诫梧桐，要时刻保持对公共财务的严谨作风，严格划清公私之间的界限，不贪财，不沾便宜。　　爸妈甚至给她讲同事因为贪污被抄家的实例，要女孩必须诚实做人，老实做事。　　爸妈这代是这样做的，他们要求孩子也这样做。　　不管身边有多少虚荣和金钱的诱惑，必须守住自己的朴真和底线。　　另一方面，梧桐自己也坚持自己补上，她要给自己一个感受得到心痛的教训。　　那时梧桐一个月才二百三十七的工资，利用吃住在家里基本没有额外花费的条件，每月存二百元零存整取。　　这次补亏空，自己一年的工资都不够，还要爸妈给她补齐。　　爸妈都支持她这样做，看到梧桐自己的难受，没再多说。　　这件事让梧桐懊恼了很久，当她和姑姑谈起此事忿忿不平时，姑姑虽语气平和，言语却一针见血：　　“是你的问题。因为你自己工作不熟练，没有将规程熟练到固化为思维定式，内化成肌肉记忆的程度，给到别人能在你眼前欺骗的机会。” 　　姑姑的这些话还算直白。一次，梧桐开着刚买的新车，拐弯准备进单位的大门时，一位骑着三轮车的老人从辅道上摇摇晃晃地驶来。　　因为是排队等待，梧桐车速本来就慢，看到这种情形，车直接就停了下来。　　即便这样，三轮车仍没采取任何制动措施，直直撞过来，给梧桐的新车制造了糟心的划痕。　　因为是老人，梧桐还害怕对方受惊，对方道歉后也就没再计较。　　姑姑听说了这件事后说出的话更耐人寻味：　　“是你的问题。你怎么能让对方撞上你。” 　　言外之意是你要提前防备到被别人撞上。没做好防备，那是你技艺不精。　　姑姑说得很有道理。这句话成为梧桐日常的一面镜子，时时照见自己。　　梧桐在职场里全方位历练。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五零后大本毕业，学霸级主任的道德瑕疵。　　梧桐刚入职时，当时社会上正流行唱卡拉OK和跳交谊舞，主任便经常带着科室人员出入各种酒店。　　有宴请时来者不拒，没宴请时自己制造机会。　　就是在这种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女孩发现了主任有意无意伸向女同事腰间的手，和女同事转身的躲闪。　　在这种场合主任对梧桐没有过不轨，起初应是顾忌女孩年轻，怕其反应过激令其当众出丑。　　但有一次中午，梧桐像以往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别人都还没到。　　正在处理工作间，主任喝完酒直接回到办公室，他先在自己座位上坐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到梧桐跟前。　　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竟如忸怩小女生撒娇作态，双手攥成拳捶打了几下女孩下意识转身望向他时，惯性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膊。　　梧桐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瞬时升起的厌恶和恶心，她没有激烈反应，也没说一句话，立马从座位起身离开办公室。　　户外的空气渐渐冲淡了梧桐的不适，她在办公大院里走了一圈，看到办公室同事来上班，才重新不形于色地一起回来。　　主任状态如常，要么是坏事做多了，脸厚心黑，做了坏事都不自觉。要么是做贼心虚，故作镇静。　　整个下午，梧桐既不搭理他，也不抬眼看他，更不给他靠近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