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后,除了第一天报到时是妈妈送的,后来上学放学都是梧桐自己走。
送梧桐报到那一次,妈妈骑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嘱咐坐在自行车前梁的梧桐,要她记住路线和沿途的标志物。
妈妈说时,梧桐并不担心,这条路不复杂,出了学校东门,沿东口南街向北,过东口南街与楼东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进入东口北街。
沿东口北街继续向北,走到与红星街交叉路口向东拐上红星街,经过武装部和县委就到家了。
但想和做到之间是真的有差距的。
中午放学后,当小梧桐背着书包真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家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那天正赶上有集,这条路就是个集市。
再加上学生放学,学生的喧闹声,小贩的吆喝声和赶集人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充斥着整条街。
梧桐人还没出门,已被那股子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热火劲拽入其中。
出来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与状元街一路相隔的二府街上红火的剃头生意。
一溜儿的立于墙上的剃头挑子,一色儿的架子上放着装着水的水盆,水盆里的水已不再清亮。
几个剃头匠也是一字排开,手上剃刀无论在头上还是脸上,都熟练地快速滑动,上下翻飞。
他们的嘴巴也没有闲着,大声时是和彼此熟悉的旁边一样忙乎的同行交流,略微低点的声是和客户在攀谈,家长里短,世情冷暖。
当时这里就是一个畅通的信息传递和转换站,也是一个放松休憩的心理驿站。
无论心情好不好,置身闹市烟火的温热,躺下身子闭上眼睛,在喧闹人气热浪的包裹中,在剃头师傅娴熟手法恰到好处的力度下,在其豁达通透的言语里放松了身体,松弛了神经。
伴随三千烦恼丝的谢落,再一把或冷水灌顶或熨帖热水的加持,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摸一把锃亮的头,捋一下光滑整洁的两腮和下巴,如同终止电脑屏幕休眠模式般,脱离刚才的神游。
于是血液回流加速,实现愿景的程序即刻重启。
出门左拐沿东口南街北上,一直到与楼东大街的十字路口,路的两边都是卖鸡蛋的。
梧桐一边机灵地穿过人群的空档,一边小心避开路边一个个盛放鸡蛋的篮子,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倒,鸡蛋的主人也是嘴里不停地提醒着孩子们:
“小心,小心,闪过……闪过……”
如果不是因为紧张,梧桐还是很喜欢赶集的。
她很想念在姥娘家时,姥娘姥爷带自己赶集的那些时光,想念和姥娘挎着篮子卖完鸡蛋后,一张张数钱的喜悦。
总算穿过了集市,梧桐低着头不敢向四周看,一味快步往家走,直到看到妈妈单位的大门才算松了一口气。
有了第一次,梧桐的心变得踏实。上学时她喜欢提前行动,提早出门离家。
为此爸爸经常阻止,让她在家多看会书。
上学的路上,因为时间充足,拐上东口南街后,走不了几步,路西就是一个高大的建筑物。
斑驳的外墙,底座有几层红砖,红砖以上由又厚又大的,泛黄的仿佛石头一样的大块夯土坯垒成,外墙高处,有的地方还残存有平滑的涂层,再往上又是红砖,上面都拉着钢丝网,四个角上有红砖角楼,还有士兵站岗。
爸爸告诉梧桐,这是关押犯人的监狱,已经废弃了。
梧桐见到这座监狱时它就已经存在了二、三十年之久。
乍一听说是关押过犯人的监狱,梧桐本能地有些害怕,走路都离得远远地躲着。
后来走得多了,就不再害怕。她喜欢用手指触划着被岁月侵蚀凹进去的大块夯土坯走。
两块夯土坯之间相接的位置,露出了不少的空洞,有的整个手都能伸进去。墙体虽然看起来好像松软的样子,但触摸和划过去时粗粝剌手。
爸爸曾经告诉过梧桐,监狱的墙用的是老城的城墙砖,是一种三合土的材质,结实,防水。
因为每天经过的原因,梧桐开始对法官产生了好奇,不光这一项,她几乎对所有让她觉得新奇的事物好奇,这份好奇心令她在早期的人生中得失参半,直到学会取舍和抑制。
也因为这个好奇,平时上学都要由爸爸喊醒的梧桐,在老师通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去老城外的新体育场集体观看宣判大会时,都会自己一早醒来,抓紧吃口饭,搬上个小板凳着急往学校赶,恐怕跟不上集体的队伍。
每到这时,爸爸虽不至于训斥,但都会表现出不满:
“这种事怪积极,学习要有这劲头就好了!”
此时梧桐的内心都被对宣判大会的期待和兴冲冲的情绪所充斥,没有像平时被对爸爸的惧怕所影响,她就想着赶紧出门。
因为时间早,又是冬天,早上六点多的时间天还没有亮,都是黑的。但梧桐早已忘记了害怕。
到了学校,在老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队伍还要步行几公里到新体育场,梧桐也都是满满的兴奋。
监狱再往南走,接近十字路口有几家住户,他们的黄土外墙也凹进去不少,掉落的碎散黄土顺着墙根形成一个小斜坡。
梧桐喜欢用手指划过柔软细腻的土墙,看黄土“扑扑簌簌”落下,像之前走过姥娘家的胡同里那样,熟悉而舒适。
放学回家的路上,梧桐也喜欢沿着路东边的墙根走。
路东都是住户,住户家的地面都比外面的道路加高半米甚至更高。
这是因为老城四面环水,出于防潮的需要。
梧桐回家的这条路上,大部分的建筑物外面加高的那部分比建筑物要宽出将近半米的距离,一个人走在上面很富余。
不光梧桐愿意走在上面,很多人也这样。
半个世纪过去了,二层小砖楼还立在那里,只不过当年崭新洋气的红砖外观,现在被赋予了浓浓的年代感。
小楼的夏天,被浓绿的爬山虎覆盖,仿佛罩上了一件清凉的绿绒毯,犹如童话世界里密林深处的小城堡,静谧幽远,散发着玄幻神秘的气息……
梧桐进过小楼一次。那是冬天,一天放学后做完作业,妈妈又去教室巡视她上晚自习的学生们,只有爸爸和梧桐在家。
那晚父女俩都有些懒散,后来爸爸站起身,对梧桐说:
“走,带你去串个门。”
那次好像也是梧桐记忆里唯一一次爸爸带她去陌生人家串门。
走在路上,爸爸告诉梧桐这是一个远房亲戚,远房亲戚的家就在这个小楼里。
天本来就黑了,爸爸带梧桐走的又是胡同。
梧桐盲目地跟着爸爸摸黑行路,感觉走了很长,时间长,路也长。
其实距离不远,大概是晚上寂静又漆黑一片的原因。
敲开远房亲戚的家门,开门的男主人见到爸爸有些意外,象征性地礼貌地让进屋坐下。
屋里灯光明亮,整齐的家具条理的布置让梧桐眼前一亮,她规矩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男主人倚靠在沙发上,和爸爸聊天。
一会儿房门从外面打开,女主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进了屋。
梧桐赶紧站起身,迎接这位比自己小的小主人。
女主人热情地和爸爸打了招呼,小女孩则不管妈妈要求其向客人打招呼的要求,自顾自地要拖鞋。
男主人向爸爸解释,女孩的习惯是进家先换拖鞋,无论一年四季。
这是梧桐长的又一个见识。这家屋内的地面和自己家也不一样,后来爸爸说这是水泥地面,水泥地面比自己家黑黑的砖地要干净干燥的多。
小女孩回到家就进了另一个房间。爸爸拉着梧桐起身告辞。
回来的路上,梧桐还在想寒冷的冬天,小女孩回到家就换拖鞋是否真的不冷。
回到家的小女孩不仅换了拖鞋,还脱下了外面的外套大衣。
不过那个家确实没感觉到冷。
梧桐的家是冷的。在寒冷的冬天,一家人在室外活动和回到家中穿衣是没有增减的。
那时住的一间屋子的家,因为隔壁就是食堂,连个常年生火的炉子都没有。
即便后来搬了家,家里也只有一个夜晚就关上阀门,封住火的煤球炉子,并没其他的取暖工具。
家里头天晚上为防止水管冻住影响早上用水,都提前接一桶水放到室内,早上桶里都会结上一层薄冰。
室内外的寒冷导致家人每年的冬天都会出现手脸被冻伤的情形,除了爸爸,就连妈妈也不能幸免。
妈妈一度担心孩子们的脸上留下伤疤。虽然被冻伤,但姐弟俩好像也没有对寒冷的惧怕。
晚上做完作业上床后,分别睡在床的两头,上下通腿共睡一个被窝的姐弟俩,最喜欢的做的事是脚心贴在一起做蹬自行车的动作,上下一圈圈尽量将圈划圆。
刚开始时因为身高不够,他们都要向被窝深处缩才能将脚心对脚心贴到一起,后来长高了,动作也越来越协调。
一番操作下,冰冷的被窝在如同小火炉姐弟俩的通力燃烧下很快就温暖起来,他们互相依偎共同入睡。
后来,经过几次搬家,梧桐家里也装上了可以自己升炉子烧的土暖气。
再后来,一家人终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新房,新房子冬天统一供暖。
梧桐也学女孩,进门换上室内穿的拖鞋,这样更加卫生和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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