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的梦中,梧桐骑着自行车,从孙家胡同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冲。
因为下坡,她很是害怕,怕操控不住与两边的人和车发生碰撞,也害怕冲下来翻车,全程紧张。
孙家胡同是梧桐小学学校门口前那条街的西半部分。胡同里路不宽,北面是学校高高的围墙,南面是大多敞着大门的住户。
因为小城里的妇幼保健院和学校的南门一路之隔,来送产妇生产的家人将自行车和地排车大多停在胡同。
每到放学,鱼贯而出放学的孩子,接送孩子的父母,去妇幼保健院的病人和家属,还有停放于此的交通工具,更有路边摆出地摊吸引学生驻足购买的住户和小吃摊,使得孙家胡同拥挤不堪。
梧桐入读的这所小学很有历史。
校门口以东历史上称状元街。学校再早曾是康熙年间状元邓中岳的祖宅,也是“状元街”名的由来。邓家是老姥爷讲的望族大院之一。
乾隆年间在这儿建立“启文书院”,光绪年间改办为官立中学,民国时期改为省立中学,一代国画宗师李苦禅先生曾在此就读。
“五四运动”爆发后,学校的学生积极投入到反帝爱国运动中,并南下进入黄埔军校学习。
抗日战争爆发后,在校址上建立了政治干部学校,培养了千余名革命干部。
1938年11月,日军进攻,为抗击日军,范筑先将军及抗日军民千余人壮烈牺牲,城池失陷。
日伪占领期间,政干校成为日伪司令部。
解放后一度成为工厂染坊。直到1949年7月,在该址建立小学。
后小学虽几易校名,但作为小学学校未变,后成为省重点小学,学生都以能够进入这所学校就读为荣。
这所小学担当这座城市小学教育的头部标杆几十年,直到古城改造,小学迁出成为历史。
为了纪念抗日英烈,1947年老城被解放后,将状元街更名为郁光街。古城改造时又改回了状元街。
学校曾经有两个校门。朝西面向东口南街的是偏门。正门朝南,在状元街上。
正门以西是孙家胡同,向西偏了个角度,一个向上的坡度与古城十字干道之一的楼南大街相交。
记得刚入学时都是从东偏门进入学校,那时老师们在门口轮流值班接入学生。
学生都规规矩矩地将手举过头顶,恭敬地向老师敬礼:
老师好!
老师耐心地向每个敬礼的学生回复:
好。尽量不错过一个。
学校后来封闭了东门,学生上学放学都走南门。
第一天入学的场景,是梦境里又一段有声有色的影像。
那天,妈妈让女孩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骑自行车带着她早早来到学校。
并不宽阔的东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正在依次进入学校,既有孩子也有带他们来报到的家长。
隐隐约约,还在门口上方两侧拉起了色彩缤纷的彩旗,那是一个热烈的场面。
妈妈带着女孩入校后去到了女副校长的办公室,她们因为工作的关系早就熟识。
副校长顺滑的短发抿到耳后,用夹子固定,清朗的面孔,疏离的气质。
正是这位副校长,在和妈妈简单寒暄后,望着纯净如乡间青草尖上晶莹剔透的露珠,散发着青草气息的梧桐,发自内心地对妈妈说:
“多好的孩子,文质蕙心,我们一起好好培养。”
听到这些话的妈妈很高兴,随后就与副校长握手告别了。
成人后,女人才逐渐了解到副校长出身于老城世家。深厚的家学浸润与熏陶,身上的那种独特气质也就不奇怪了。
妈妈带着女孩上台阶绕过高高的影壁,走向人群聚集的老师办公区的报栏,上面贴着新生分班的红榜,从中找出女孩分到一年级四班。
把女孩送进教室,妈妈将其安顿在一条板凳坐下就离开了。
女孩有些胆怯,她希望有妈妈陪,教室外真有几位家长留在那儿,关注着自己的孩子。
女孩没向妈妈表露情绪和想法,她开始环顾教室。这儿都是木头桌凳,墙上一个个敞开的玻璃窗户,窗明几净,和梧桐原来的学校有很大不同。
别的新生都在笑在闹,老师无暇顾及,忙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很少几个学生是坐在板凳上没有朋友的。与梧桐坐同一条板凳的那个女孩也不和别人说话。
梧桐想打破这种处境,便主动找她搭讪:
“你好!我叫梧桐,你叫什么名字?”
“李X勤”
女孩的声音很小,梧桐没听清,想进一步聊天,女孩显然不想理梧桐,不再回应。
一会儿女孩就被邻桌的女生叫走了,原来她们也认识。
梧桐不再找机会和别人说话,重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观察老师和同学。
女孩在这所学校的第一位老师是感性又精力充沛的张老师。她正坐在讲台后面忙个不停,依次喊新生上前,询问和登记。
教室里有些嘈杂,因为还没有排座位,同学们多是随机选择,相互熟识地扎堆聚集。
他们彼此称呼着对方的名字嬉笑玩闹,女孩第一次听到幼儿园这个名称,在原来和姥娘姥爷生活的村庄没有听说过。
几个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留着让梧桐羡慕的长发,有的编成漆黑油亮的麻花辫自然垂在胸前和背后,发辫的末梢系着好看的蝴蝶结。
有的把发梢向上固定在发辫的根部,用蝴蝶结系住,形成一个好看的麻花辫闭环在头两边垂下。
还有更加手巧的妈妈,将头发均分,在头的两边各高高扎起马尾,编成发辫,发梢向上一圈圈卷成花苞状,用蝴蝶结固定,真的好美。
女孩也想留长发,编辫子。小时她的头发一直也是被姥娘梳成两条麻花辫,那时候的她盼着剪成短发,也终于如愿以偿。
但来到这儿,看到身边女孩一个个梳着精致的辫子,有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左右甩动,她很羡慕,和妈妈提出也要留长头发。
妈妈不同意,说是剪成短发好打理,可即便妈妈自己也扎着齐肩的发辫。
教室里女孩的衣服也都很好看,有的穿着镶嵌着花边和绣着花的上衣,有的穿着全是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就像女孩看过的画书里的小公主。
他们脚上有的蹬着小皮鞋,有的穿得是塑料底的布鞋。
女孩低下头,她穿的是姥娘亲手缝制的合身的上衣、裤子和舒适合脚的花布鞋。
花布鞋的千层鞋底上,还有姥娘刻意纳上的好看又防滑的花纹。
梧桐很羡慕女孩们的穿着,她也想像她们那样。
但是如果二者选一,梧桐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些姥娘亲手缝制,缝进了爱和希冀的衣服鞋子。
她又看到坐同一板凳的女孩崭新的军绿帆布书包。她也想要,但同样的她更珍爱姥娘为她上学专门亲手缝制的花书包。
想到这儿,一股暖暖的心流在梧桐的体内缓缓滑行,充盈全身,梧桐身体轻盈升腾,直到看到那道七彩的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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