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70章 李家李莞

  南笙笙的脸上,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眼神锐利如冰锥,死死钉在宁子涵那张笑得明媚张扬的脸上。她放在桌下的手已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周身灵力开始隐晦流转,桌上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就在她即将拍案而起的刹那,宁子涵再次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玩味的提醒:“省点力气吧,南笙笙。你的灵力,留着抓捕薛殃,不好么?”   她微微倾身,笑容愈发明艳,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刀:“或者……留着逃命,也好。”   “你!”南笙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气息陡促。   “我说得不对吗?”宁子涵歪了歪头,语气天真,眼底却毫无温度。   “够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说话的是坐在南笙笙身旁的一位散修,面容普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他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蛟妖薛殃,只有一头。悬赏,也只有一份。迟早要打过一场,分个高下。依我看,不如就现在,就在这儿,打个痛快。死一个,就少一个争抢的。若是能同归于尽,那就更妙了,省得我们麻烦。”   宁子涵闻言,猛地别过脸去,脸上瞬间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这男人名叫顾明,是她最厌恶的类型,没有之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自己左腿小腿。即使隔着衣物,她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道巨大疤痕下传来的、隐约的刺痛。四个月前,那道可怖的伤口上残留的妖力黑气,至今仍在缓慢侵蚀她的血肉,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她那场失败的围猎。   当时,他们一行六人接下清云仙宗的悬赏,布下陷阱伏击蛟妖薛殃。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正是这个顾明,为了抢夺斩杀之功,不顾配合,悍然出手打乱了阵型。   她一个分神,便被薛殃暴怒挥出的蛟尾狠狠扫中左腿。若非她反应快,避开了要害,这条腿怕是当场就废了。   饶是如此,蛟妖的妖气也侵入了骨髓,用寻常丹药难以根除,必须用薛殃本体最坚硬的逆鳞为主药,请高明炼丹师炼制专门祛除妖毒的解药。   否则,时日一长,妖气彻底侵蚀骨骼经脉,她要么自断一腿,要么就得寻炼器师定制一条法器假肢了。   此刻,顾明那咧开的嘴里,还能看到未嚼碎的青菜叶子沾在牙缝上。他仿佛全然忘了旧事,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依旧用那令人作呕的语气笑道:“抢薛殃嘛,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大家同为散修,理应合作共赢才是。就算合作不成,也不必相互算计,伤了和气嘛,多不好。”   “合作?”坐在宁子涵另一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艳丽女子,终于抬起了她一直低垂着摆弄指甲的手。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声音娇柔,语气却透着疏离的冷意,“只要懂得及时止损,未必会丢掉性命。若一味贪心,不懂进退,到最后,谁也得不着好处。所以说,做人呢,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毕竟,修行路长,活着才有未来,不是吗?”   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份刻意营造的冷静,在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   宁子涵看向这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杂着深深的忌惮与厌恶:“夏语嫣,你不是在温柔乡里养了个小白脸么?怎么,他也舍得放你出来,掺和这要命的买卖?”   夏语嫣抚弄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她抬起娇媚的脸,对着宁子涵嗔怪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呀……上个月说要拜入仙门,求个远大前程,一去就杳无音讯了。或许,早就把我这个又穷又没什么本事的可怜女人,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表情自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早已看开的往事。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顾明抢过话头,嬉皮笑脸道,“不就是跟了李家那个女人跑了嘛!坊间都传遍了,又不是什么秘密。夏仙子放心,赶明儿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保管比那白眼狼强千百倍!”   夏语嫣闻言,终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正正地投向顾明。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如同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是啊,”她红唇轻启,声音冷得掉渣,“但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夏语嫣的境界与他一样,都是玄渊境圆满的练气修士,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朵带刺的玫瑰,心里还存着几分不可告人的念想,此刻更不敢轻易激怒她。他只得悻悻地咽下这口憋闷气,重重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天色,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与暗流涌动中,逐渐暗淡下来。   暮色四合,为流星巷披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街上的行人似乎也稀疏了些,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匆忙。   陈癸酉坐在角落,筷子未停,耳朵却将那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玄渊境?练气?   散修、悬赏、蛟妖、恩怨……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勾勒出这个世界修行界残酷竞争的一角。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味一场佐餐的好戏。   龙音点亮了饭堂里的灯。   那是一种镶嵌在墙壁和柱子上的晶石,注入微弱的灵力或按下机关,便能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将饭堂重新照得亮堂。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似乎与修行结合,有着独特的发展路径,只是在那动辄移山填海的大能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光明驱散了大部分阴影,但仍有光照不到的角落,在那里,黑暗显得格外浓重粘稠,仿佛蛰伏着什么冰冷的东西。不知是否错觉,饭堂里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湿冷的寒意,呼吸间甚至能看见淡淡的白气,墙壁和桌角,隐隐有细微的霜花凝结。   叮铃——   叮铃——   一阵清脆的、富有节奏的铃铛声,突兀地穿透了饭堂内残余的喧哗与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僵硬的、一步一步踏出的步伐所伴随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饭堂里,显得格外诡异,让人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欧呦……”   一个稚嫩得近乎甜腻,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空洞感的声音,随着铃铛声,轻轻飘荡在空气里。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头激起了剧烈的、不安的涟漪。   众人循声望去。   饭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裁剪合体的紫色高开衩旗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面容绝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的右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的铃铛。她每一步落下,铃铛便轻轻一响,声音清脆,却莫名带着森然鬼气。   而她看似纤足点地,实则足底与地面始终保持着微不可查的距离,行动间带着一种飘忽的平移感。   “呦!”顾明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心底莫名升起的不安,率先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用他那惯常的、令人不快的语调开口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拐走了夏仙子小白脸的……李家李莞,李大小姐嘛!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旗袍女子——李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毫无焦点地“看”向顾明。   “我,”她的声音幽幽响起,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不喜欢话多的人。”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一种纯粹而冰冷的厌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特别,不喜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以一种近乎飘移的、僵硬的步伐,慢慢走向顾明。铃铛声“叮铃”、“叮铃”,每一步都敲在人心尖上。   “你,”她在顾明面前停下,微微歪头,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能安静一点吗?”   然后,她轻轻抬起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对着顾明的方向,虚空一点。   “那么,请你先死一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熟透果子落地的闷响。   顾明脸上那混杂着惊愕、茫然和一丝尚未完全成型的恐惧的表情,永远凝固了。   他的头颅,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滑落,“咚”一声闷响,砸在油腻的木质桌面上,又滚落在地。   脖颈的断口处平滑如镜,下一瞬,鲜血才如同喷泉般,猛地从碗口大的血洞里狂涌而出,粘稠、滚烫,带着浓烈的腥气,泼洒在桌面、地板和他犹自端坐的无头躯体上。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原本还在观望、低声议论的食客们,此刻彻底崩溃。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谲恐怖的死法!没有光芒,没有征兆,甚至没看到那女人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一个活生生的、看起来颇为厉害的修行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   人群推搡着,哭喊着,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桌椅被撞倒,碗碟噼里啪啦摔碎一地,方才还充满烟火气的饭堂,瞬间变成了恐惧肆虐的炼狱。   龙音刚刚为邻桌的客人斟满一杯酒酿,转过身,便看到了这永生难忘的骇人一幕。她手中精致的酒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醇香的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滚落脚边、双目圆睁、表情凝固的顾明头颅,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   “呕——!”   她再也忍不住,当场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空。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恐惧像一双冰冷的大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和喉咙。   李莞对周围的混乱与尖叫置若罔闻。她冷漠地从顾明仍在喷溅热血的尸体旁“走”过,脚踝上的铃铛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叮铃”声。她走向的,正是龙音所在的方向。   龙音双腿发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理智在疯狂尖叫,命令她快跑,逃离这个恐怖的女人。但无边的恐惧却像最坚固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绝美而苍白的脸,带着空洞的眼神,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李莞与她,擦肩而过。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仿佛龙音,以及她身旁呕吐的秽物、摔碎的酒壶、满地的狼藉,都只是空气,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李莞径直走向饭堂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相对安静、光线也更昏暗的小吧台。她自顾自地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背对着大部分逃散的人群和满地的血腥,只留下一个纤细而诡异的旗袍背影。   亲眼目睹顾明被瞬杀,宁子涵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压下心脏狂跳带来的悸动和几乎夺路而逃的本能,艰难地站起身,对着李莞的背影,声音干涩地说道:“如果……你也是为猎杀薛殃而来,我退出。清云仙宗的悬赏,我不要了。我这就离开。”   说完,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去看南笙笙和夏语嫣的反应,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见她离去,李莞似乎略有所感,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剩下几人,以及角落里的陈癸酉耳中:   “我们,可不是来猎杀那头小蛟,领什么赏金的。”   她轻轻转动屁股下的高脚凳,转过身,面向一片狼藉、血腥弥漫的饭堂大门。门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她单手托着苍白姣好的腮帮,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南笙笙和夏语嫣,也扫过角落里那个依旧静静坐着、似乎还在慢悠悠夹菜的黑袍男子。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出了让剩下所有人心中冰封的话语: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是来保护薛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