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挣扎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冰凉和身体悬空的不着力感。陈癸酉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由冰冷金属板搭建而成的密闭房间内,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兽类特有的腥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自己竟被粗糙沉重的铁链捆绑着手腕,赤身裸体地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周围影影绰绰,站满了身影。定睛看去,陈癸酉呼吸一滞——那并非人类。他们大多保持着人类的直立身躯,却顶着一颗颗形态各异的野兽头颅:呲着獠牙的狼首、目光狡黠的狐面、顶着弯角的羊头、吐着信子的蛇颅……有的甚至还在脖颈、手臂等处残留着明显的兽毛或鳞片。这是一群妖族与半妖!
“啪!啪!啪!”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鞭响在前方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一条粗长的皮鞭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曳、弹动,正是这声音将他提前从昏迷中吵醒。持鞭者是一条蛇妖,它有着人类男性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但脖颈以上却是一颗狰狞的三角蛇头,竖瞳冰冷,分叉的信子不时吐出,发出“嘶嘶”轻响。
“醒了?”蛇妖的嘶哑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它甩动皮鞭,鞭梢几乎要擦到陈癸酉的鼻尖,“说,人类小子,你把陈癸酉兄弟怎么了?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
陈癸酉一愣,脑中急转。陈癸酉?这半妖原身竟然和自己同名同姓?这巧合未免太过离奇。但他此刻无暇细究,连忙开口,声音因悬吊和干渴而有些沙哑:“你们抓错人了!我……我也是妖族!是自己人!”
“自己人?”蛇妖嗤笑一声,竖瞳中满是不信,“在你昏死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你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妖力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妖族特征残留的味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装拙劣的人类!还敢狡辩?快说,陈癸酉兄弟在哪?是不是被你害了!”
「检查过了?」陈癸酉心中一凛,看来是【无限变身】技能效果解除后,自己恢复了原本的人类形态(在游戏中的初始设定),而【迷人香】可能在被袭击时丢失或失效,才被这些妖族判定为人类。他急忙道:“我没有狡辩!我真的是……只是情况特殊!”
“还敢顶嘴!”蛇妖失去耐心,眼中凶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咻——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陈癸酉的胸膛上。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可怖鞭痕赫然出现。
“呃!”陈癸酉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然而,预料中鲜血汩汩流淌的情形并未持续。就在众妖冰冷或戏谑的注视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蠕动、愈合!
血污仿佛被无形之手拭去,翻卷的皮肉迅速贴合、平复,不过几个呼吸间,胸膛上便恢复如初,只留下新生的、略显白嫩的皮肤,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鞭从未抽下。
铁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妖族,包括挥鞭的蛇妖,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陈癸酉完好无损的胸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紧接着,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响起,无数道目光中的杀意和贪婪迅速被一种更加赤裸、更加原始的欲望所取代——那是看待极致美味的饥渴!
“这……这血肉……”一个顶着野猪头颅的妖族喃喃道,口水不自觉地顺着獠牙滴落。
“吸溜……”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铁房中格外清晰。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在陈癸酉身上刮过,仿佛在评估哪一块肉更加鲜嫩多汁。
“喂!你们这群混蛋,想干什么?!”陈癸酉被这些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厉声喝道,“别对我的身体有什么非分之想!”
“蛇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妖族后方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再抽他几鞭试试!”
「若他真能无限愈合……那我们岂不是拥有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肉山?」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不少妖族心中燃起,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哈!天赐的美食!」更有妖族几乎要兴奋地低吼出来。
陈癸酉心沉到了谷底,他意识到,自己不死和快速愈合的能力,在这种境地下,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吸引来更可怕的觊觎。
在铁房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但宽大的皮质沙发。沙发上,一只体型格外魁梧的虎妖大马金刀地坐着。它浑身肌肉虬结,布满橙黑相间的华丽虎纹,一颗威严的虎头不怒自威,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与其他站立或蹲踞的妖族不同,它是此处唯一坐着的大妖,其地位不言而喻。陈癸酉也立刻认出,这只虎妖,正是昨晚在小巷中袭击他、将他掳来的那只!
虎妖始终沉默地观察着,并未因陈癸酉的愈合能力而像其他妖族那般失态。它抬起巨大的虎爪,轻轻挥了挥。
得到指示的蛇妖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手中皮鞭再次扬起。
“啪!啪!啪!”
接连数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陈癸酉的肩背、腰腹。每一鞭都势大力沉,足以在普通人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陈癸酉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疼痛真实而剧烈,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周围那些愈发炽热贪婪的目光。
鞭挞停止。如同第一次一样,那些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伤口,再次在众妖眼前飞速愈合,皮肤光洁如新,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铁房内的呼吸声更加粗重了。空气中弥漫的食欲几乎凝成实质。
虎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它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让躁动的妖群稍稍安静。它踱步上前,分开众妖,来到被吊着的陈癸酉面前,巨大的阴影将陈癸酉完全笼罩。
“兄弟们!”一个兴奋到颤抖的声音打破寂静,是那个野猪妖,它搓着手,眼中放光,“还等什么?煮锅!烧水!今晚开宴会啦!哈哈哈!”
“对对对!开宴会!”
“这够咱们吃好久!”
“细水长流,每天割一点!”
妖群轰然响应,兴奋的嚎叫、怪笑充斥铁房。立刻有妖族行动起来,拖出几口不知从哪弄来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锅,架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开始生火。火焰腾起,映照着一张张因贪婪和渴望而扭曲的兽脸。
被吊在半空的陈癸酉脸色彻底铁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丝毫不怀疑,这些被饥饿、欲望和“永生肉源”冲昏头脑的妖族,真的会把他当成牲畜一样圈养、割食!
「这些疯子……真的想把我当成刷肉机?」他心中又惊又怒。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陈癸酉奋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我真的是你们的同族!你们看看清楚!妖族怎么能残害、啖食自己的同族?!”
“同族?呸!”一个狼妖啐了一口,“你是哪门子同族?分明是个人类怪物!”
“证明?你怎么证明?”蛇妖吐着信子,阴冷地问。
眼看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几双毛茸茸的、沾着污垢的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他伸来,陈癸酉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技能。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但在所有妖族惊愕的注视下,吊在半空的那个“人类少年”形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化。身形微微缩水,线条变得柔和,白皙的皮肤上迅速长出细密的、火红色的柔软绒毛,一对毛茸茸的赤色狐耳从发间钻出,臀后一条同样火红蓬松的大尾巴悄然垂落。更重要的是,一股清晰可辨的、属于狐族半妖的特殊气息,弥漫开来。
“这……这是……”离得最近的蛇妖竖瞳骤缩,信子吐得更快了。
“陈癸酉的气息!没错,是那小子的味道!”一个曾与“原身”陈癸酉接触过的犬妖抽动着鼻子,难以置信地叫道。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是人类!”
“他怎么办到的?”
铁房内再次陷入震惊的嘈杂。妖族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吊在那里、已然变成一只赤身裸体、伤痕全无(愈合能力似乎不受形态影响)的“狐妖”陈癸酉,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一会是人,一会是妖,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你,到底是谁?”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喧哗。虎妖上前一步,它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大妖的厚重妖气,如同实质的波涛,瞬间将陈癸酉刚刚散出的狐妖气息稳稳压制下去。金色的虎目死死锁定陈癸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在的本质。
压力如山般袭来。陈癸酉知道,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到了。他强忍着不适,迎着虎妖审视的目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痛楚、神秘与傲然的复杂笑容。
“我?”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之前的鞭打和悬吊而嘶哑,却刻意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我就是陈癸酉,你们认识的那个半妖兄弟。只不过……”
他顿了顿,吊足了众妖的胃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昨日,我幸得妖神眷顾,梦中传法,赐予我‘千变万化’与‘不死不灭’之神通!我,即是妖神在此世的行走,是祂眷顾的证明!”
“臣服于我,”陈癸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怀疑、茫然、畏惧的兽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将以妖神赐予之力,带领你们,找到回家的路,重返我们失落的家园——妖国!”
“妖国”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妖群中炸开!
这些妖族,有的自幼被人族从遥远的妖国掳掠贩卖至此,在人类的奴役或歧视中挣扎求生;有的则是诞生于此间人境的半妖,从未见过故乡的模样,却从血脉传承的零碎记忆或父辈的口耳相传中,对那片传说中的妖族乐土充满了向往。
“落叶归根”、“重返妖国”,几乎是深埋在每个流落异乡妖族心底最深切、最执着的渴望与梦想!
陈癸酉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臣服于你?”蛇妖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它天性多疑,竖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空口无凭!万一……这又是你们人族搞出来的新把戏呢?谁知道你是不是人类派来的奸细?”
这番话如同冷水,让一些头脑发热的妖族稍微冷静了些,纷纷看向陈癸酉,等待他的解释。
陈癸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若我是人族奸细,昨夜被擒时,【猎妖局】的大军早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将你们一网打尽,何必孤身前来,又何必此刻与你们多费唇舌,显露神通?”
蛇妖语塞,但眼珠一转,又道:“就算你真是妖……拥有变化和不死的能力又如何?这能力似乎并无甚杀伤力。依我看,你更适合当我们的‘工具’!以我的智慧,配合你的能力,再加上大伙的力量,何愁不能在人族地界闯出一片天?何必非要听你号令?”说着,它竟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自己指挥若定、众妖俯首的场景。
然而,它的笑声未落,一个巨大的阴影便将其完全笼罩。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是那只端坐后方许久的虎妖,它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蛇妖身后,巨大的虎掌随意一拍,如同拍苍蝇一般,将喋喋不休的蛇妖整个扇得横飞出去!
蛇妖惨叫着,身体如同破布袋般撞翻了沿途堆积的杂物,乒乓哐当一阵乱响,最后软软地瘫在墙角,口鼻溢血,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铁房内瞬间死寂。所有妖族噤若寒蝉,敬畏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尊煞神。
虎妖缓缓收回手掌,看都未看墙角的蛇妖一眼,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铁房中回荡:“这里,谁是头?嗯?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发号施令?”
它迈着沉稳的步伐,分开噤声的妖群,径直走到依然被吊着的陈癸酉面前。金色的虎目与陈癸酉对视片刻,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忽然,虎妖伸出利爪——那足以轻易撕开钢铁的利爪,却异常灵巧而轻柔地勾住了束缚陈癸酉的铁链。“咔哒”几声轻响,精铁打造的锁扣应声而断。虎妖小心地将陈癸酉放下,又迅速扯下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宽大、陈旧但厚实的皮质风衣,轻柔地披在赤身裸体的陈癸酉身上,为他遮挡住身体。
做完这一切,虎妖后退三步,面对陈癸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了它那威严的虎首,深深鞠躬。低沉雄浑的声音,充满了肃穆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陈癸酉大人,神通盖世,莫测高深。今日方知乃妖神眷者临世。我,铁房众妖族之首,阿彪,率此地全体妖族同胞……”
它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誓:
“向妖神献上最高敬意!恭迎妖神行走降临!”
话音落下,铁房内先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第一个妖族跪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所有的妖族,无论强弱,无论之前是贪婪还是怀疑,此刻全都面向陈癸酉,深深俯首,以头触地。
杂乱却无比洪亮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声浪,在这间昏暗的铁房中轰然回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反复回荡:
“恭迎妖神!”
“恭迎妖神!!”
“恭迎妖神!!!”
陈癸酉站立在铁房中央,身上披着带着虎妖体温与气息的宽大风衣,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俯首的兽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知道,这看似臣服的背后,是渴望、是算计、是生存的挣扎,更是对“妖国”那遥不可及之梦的孤注一掷。而他,这个冒牌的“妖神行走”,已被这滚滚洪流,推到了风口浪尖。
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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