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小鬼,上来吧你。”
那变作千丈大小的白色宣纸,在虚空中迎风舒展开来,犹如一尾灵动的多宝鱼,静候来客。
陈癸酉望着眼前这诡谲的景象,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无暇细究。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宣纸之上。不料脚下出奇光滑,他身形一晃,径直仰面躺倒下去。
那宣纸极富灵性,感知到承载者已然就位,便蓦地一震,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着坟区前方那片幽深寂静的森林疾驰而去。速度之快,令视野中只剩下模糊的线条。陈癸酉躺在纸面上,感觉被一层微薄却柔韧的纸片轻轻裹住,抬眼望去,只见天际的景象化作无数飞梭的光影,自头顶疯狂掠过。
忽然,晨光破晓,一线金光刺破幽暗。与此同时,那巨大的宣纸毫无征兆地开始坍缩,瞬息之间,竟凝成一粒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尘。陈癸酉亦随之变化,身形如影随形地缩小,直至化作一粒细胞般大小的人儿。紧接着,这粒“微尘”载着他,悄然遁入一颗游离的空气分子之中。
视线天旋地转,短暂失重后,一切很快恢复平静。
白色宣纸将他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它缓缓降落,将陈癸酉轻柔地放置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任务完成,宣纸自身却开始崩解,寸寸碎裂,最终化为簌簌飘落的齑粉,仿佛使命终结,便奉命消散于无形。
陈癸酉立定身形,目睹了这奇异造物从生到灭的全过程,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慨:其生命虽如蜉蝣朝露般短暂,却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跨越。
他按下心绪,开始审视这个未知的世界。
眼前是一座黑黢黢的山洞入口,四周则是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陡峭岩壁,将他所在的这片小小绿地合围其中。身后,是空旷无垠、延伸至视线尽头的草原。那山洞极为狭短,目测不过几步之遥,便能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即便只是坐在洞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另一面弥漫而来的、浓郁而纯净的灵韵气息,沁人心脾。
「前方必定是块宝地。」
这念头一起,陈癸酉不再迟疑,迈步踏入山洞之中。洞内昏暗却短暂,果然如其所料,三步并作两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山洞另一侧的光景,令他呼吸为之一滞。
不远处,竟矗立着一片古老而破败的遗迹,仿佛被时光与世人所遗忘。倾颓的巨大石柱半埋于荒草,残破的鸟类雕像静默伫立,无数藤蔓如绿色瀑布般披挂缠绕着门廊与断壁……一切都在无声诉说一个被漫长岁月彻底掩埋的文明故事。
「居然会有遗迹藏匿于一颗空气分子之中……这是何等无上存在才能施展的手段?」
「看这模样,遗迹所属的文明恐怕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
「此地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张诡秘的白色宣纸,为何独独将我引领至此?」
无数疑问如藤蔓般缠绕心头,眼前的因果迷雾重重,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厘清。
“罢了,”他甩甩头,将杂念抛却,“反正我是不死的,既来之,则安之,走到何处,便算何处。”
心念一定,胆气顿生。他足下轻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片古老遗迹飞遁而去。
渐行渐近,遗迹的细节愈发清晰。遗迹入口处,两尊青灰色的石像巨鸟相对而立,沉默地守护着门庭。它们身形庞大,虽残破不堪,却依旧带着凛然神韵。羽翼边缘,镌刻着灼灼如生的火焰纹路,历经风雨,依稀可辨。石像稳稳立于多层叠涩的青灰色石座之上,石座表面爬满厚厚青苔,其前雕刻的花卉纹饰在苔藓掩映下若隐若现,更添岁月沧桑。它们与周遭坍塌碎裂的建筑残垣浑然一体,构成一幅荒凉而壮阔的图景。
石像之后,是一座巍峨矗立的巨型石拱门。拱券之上,精美的雕刻纹饰虽被绿苔覆盖,仍可窥见昔日之华美。陈癸酉放缓速度,边飞边欣赏这前所未见的奇景,心中感叹连连。
「真是一场美妙绝伦的异界之旅。」
「若能有器物将这般景象留存下来,该多好。」
藤蔓如翠绿的丝带,缠绕着一根根粗大的石柱,将砖石的冷峻坚硬与自然的柔韧生机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而奇幻的肌理。他穿过高大的石拱门,门洞并不深长,转眼间已到另一头。
眼前出现了四条廊道,向内延伸,深度似乎并不算太远。陈癸酉未多犹豫,凭着直觉,选了最左边的一条,便飞身而入。
廊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浮雕。刻画的,皆是一种神秘而威严的鸟类。它们有着锋锐如钩的鸟喙,双翼展开,几欲遮天蔽日,自带一种沉敛而神圣的气息。浮雕的背景,是幽暗深邃的太空,数个螺旋纹状的星系在它们身畔盘旋,却显得无比渺小,仿佛只是这些神鸟翱翔寰宇时的点缀。
“这里……难道是这些神鸟曾经的居所?”陈癸酉喃喃自语,“又或者,是信奉它们的人族所建造的圣地?”
答案无人告知。他按下疑惑,继续前行。廊道不长,片刻功夫,已到尽头。尽头处是一间石室,门户紧闭,形制颇有神庙之风。陈癸酉艺高人胆大,也不探查,径直上前,双手用力,推门而入。
“吱呀——”
尘封已久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开启。
就在他踏入石室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噗!噗!噗!噗!”
石室四壁,悬挂的四盏石灯毫无征兆地自动燃亮,稳定的火苗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将陈癸酉惊得一个激灵,方才那“胆大”的架势瞬间漏了气。
“呼……自己吓自己。”他稳住心神,定睛看去。
灯光照亮了这间不大的石室,内部陈设却极为简单,甚至可称简陋。除了正对门方向的墙壁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头桌案外,竟是空无一物。
期待中的宝藏、秘籍、或是任何显眼的器物,全都不见踪影。
陈癸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兴致寥寥。“白跑一趟,看来得去其他几条廊道看看。”他嘀咕着,转身便欲离开。
“别走啊,年轻人。”
一个略显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石室内响起。
“来跟大爷我一起玩耍吧。”
陈癸酉身体一僵,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几分僵直地转过头,目光循声投向石室深处——
声音的来源,竟是那张唯一的石头桌案!
只见那石案,此刻正以两只后腿撑地,两只前腿高高翘起,以一个颇为滑稽的姿态“站”着。而原本光洁的桌面上,竟浮现出一张灰白色的人脸,五官俱全,模样勉强称得上清秀,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别走,别走嘛,”石案上的脸嘴巴开合,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腔调,“我这里啊,好几亿年没人来过了,寂寞如雪,真是寂寞如雪啊!”
听完这话,陈癸酉脸色一黑,心中那点悚然瞬间被无语冲淡不少。他二话不说,抬腿继续朝门外走去。
“诶!诶!别走!别走啊!”石案急声叫道,翘起的前腿连连晃动,像是在招手,“你想要的,我这里都有!灵石、丹药……对了,还有法缘!我看你根骨清奇,定是需要法缘之人吧?”
已然走到门边的陈癸酉,脚步蓦地顿住。
「法缘?」
这两个字如同有魔力,紧紧攥住了他的心神。此物玄妙,关乎因果机缘,对修行者而言可谓至关重要,确是多多益善。
「看来……有必要陪这古怪的桌子‘玩一玩’。」
他心念电转,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活”过来的石案,脸上已恢复平静,开门见山道:“说吧,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你手中的法缘?”
“代价?”石案上的脸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问题,“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陪本大爷玩耍一下,只要你让我开心了,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东西。”
陈癸酉嘴角微抽,轻咳一声,正色道:“只要不涉及出卖我的……贞洁,其他事情,或许可以商量,奉陪一二。”
“(⊙o⊙)额……”石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桌面摇晃,像是人在摇头,“你这小子,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本大爷对你们人类的什么狗屁贞洁,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它往前“弓”了弓“身”,桌面上的脸庞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陈癸酉,语气变得饶有兴致:“很简单,陪我玩个游戏。只要你能通关,我就依诺给你宝物,包括法缘。怎么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陈癸酉与那对石质却灵动的眼睛对视片刻,不再犹豫,点头道:“可。”
“啪!啪!”
石案的前腿相互拍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显得十分满意和愉悦。
“爽快!那么,游戏现在就开始吧。”石案上的脸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第一个步骤,请你先取出距离你最近的那盏石灯中的灯火。”
“什么?”陈癸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墙壁上正在静静燃烧的石灯,满脸不可思议,“石灯的灯火?让我……拿出来?”
“是的,没错,先生。”石案的声音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上了几分矫揉造作的腔调,“这是游戏开启环节的必要操作,请您务必配合呢。”
它顿了顿,灰白色的脸上笑容加深,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蛊惑:
“您也不想……与心爱的法缘失之交臂吧,先生?”
陈癸酉目光微凝,看向那盏石灯。灯火平稳,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看似寻常。但他深知,在这等诡秘之地,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寻常的。取灯火?如何取?徒手探入火焰之中吗?这其中必有古怪,甚至危险。
然而,他回想起自己的倚仗,心中稍定。
「我有不死之身,纵然有险,也应无碍。为了法缘,值得一试。」
念头既定,他便不再踌躇。深吸一口气,陈癸酉伸出手,稳定而缓慢地,朝着墙壁上那盏最近石灯中跳跃的火苗探去。
指尖,逐渐靠近那温暖而明亮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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