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声的跋涉中悄然流逝,当陈癸酉终于从那被巨掌强行贯通的、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洞中飞驰而出时,距离他踏入这片浩瀚的【绿海】,已恍然过去了百年光景。
是的,百年。即便以他这不死之身带来的、远超常人的时间观念来衡量,这也是一段堪称漫长的旅程。在穿过树洞的最后一段路程里,他并非一帆风顺,期间又经历了数次那种诡异的、足以吹散魂魄的恶风,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空间涟漪和能量乱流,都让他疲于应对,全靠【洞爷之海】固定身躯和不死之身硬抗,才艰难抵达终点。
当眼前那一点微光终于扩展成一片全新的、被幽暗绿意笼罩的天幕时,陈癸酉忍不住回眸,再次望向身后那个雄伟壮观的巨大树洞。洞口边缘依旧光滑,仿佛那位不知名大能昨日刚刚留下掌印。百年的穿行,更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一掌所蕴含的、远超想象的蛮力与境界。心中感慨无限,既有对强者力量的敬畏,也有一股强烈无比的、想要尽快离开这单一而压抑环境的情绪。
“必须找到出路,必须变得更强!”他深吸一口属于【绿海】后半段那略带腥甜与陈旧腐败气息的空气,不再回头,将血焰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颗决绝的赤色流星,一头扎进眼前这片全新的、未知的绿色深渊。
这里的景象,与前半段【绿海】大相径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荆棘”。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荆棘!它们不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成为了这片森林的主角之一。有的荆棘如同巨蟒,粗壮无比,蜿蜒缠绕在那些依旧高耸入云的巨树主干和枝桠上,勒出深深的凹痕,仿佛要将古木活活绞杀;更多的则直接盘踞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望不到边的、尖锐狰狞的荆棘之海,完全覆盖了原本的落叶层。这些荆棘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紫黑色,表面布满了幽冷的光泽,其尖端锋利如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其次,是光线。前半段【绿海】虽然也被浓密树冠遮蔽,但那些自发微光的植物提供了基础照明,加上偶尔漏下的天光,内部并非绝对黑暗。而这里,上方的枝叶藤蔓似乎更加厚密交织,形成了一层几乎完全不透光的、厚重的“绿荫穹顶”。外界的阳光极难穿透,导致森林内部异常昏暗,犹如永夜。而那种幽紫色的荆棘散发出的微光,便成了这片昏暗世界最主要的光源,将一切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诡异、带着不祥气息的紫晕之中。空气更加潮湿粘稠,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剧毒花粉、腐朽植物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灵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惰性且混杂,吸入体内,隐隐带来刺痛与不适。
陈癸酉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在荆棘丛与巨木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行,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精神高度集中,【武王空间】虽然在此界感知受限严重,但他仍习惯性将其维持在最小范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这片幽暗紫光笼罩的【绿海】后半段深处,某片异常宽阔、散发着微弱绿光的巨型树叶之上,正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
它身披一件破旧泛白的粗布头巾,头巾很长,垂下遮住了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头巾之下,是同样被黑色长布严密包裹的躯干,看不出具体形态,但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偶尔从布料缝隙中显露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纯粹如炭的黝黑色,在幽紫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肩上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悬浮着一颗……球。一颗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短小尖刺、乍看像海胆的小球。这“海胆”球并非死物,它正在空中缓慢地、顺时针地旋转着,球体中央,一只拥有着夸张双眼皮、睫毛纤长、瞳孔颜色鲜艳(卡姿兰大眼睛?)的独眼,正百无聊赖地眨动着。
“喂,苏修,”海胆小球忽然停止了旋转,那只大眼睛转向披着白头巾的诡秘,一张如同香肠般的厚嘴唇在球体表面裂开,发出一种尖细而略带抱怨的声音,“那位大人所说的人类,真的会经过这里吗?我们都等了一百多年了!我的刺都快等得没光泽了!”
被称作“苏修”的诡秘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像在感知着什么。它的声音从头巾下传出,瓮声瓮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质感,仿佛沙砾摩擦:“别急,大炯眼。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正在靠近。”
“哦?”海胆球——大炯眼——的独眼睁大了些,透出兴奋,“在哪?多远?实力如何?”
苏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更精确地定位:“大概……离我们还有4000光年。速度不算慢,但气息……很微弱,混杂,生命层次并不高,依旧是个……普通人。”它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4000光年?!”大炯眼的香肠嘴夸张地咧开,独眼翻了个白眼(如果它有眼皮的话),“那岂不是还要再等好几年?!这也太无聊了!苏修,要不我们主动去找他吧?早点把他解决了,拿了那位大人的赏赐,我们也好去别处逍遥快活!”
小炯眼(苏修似乎有时称它为“大炯眼”,有时又称“小炯眼”)兴奋地建议道,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修,满是怂恿。
苏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昏暗的紫光中蔓延了几秒,只有下方荆棘丛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昆虫(如果还有的话)的悉索声。
几秒后,苏修缓缓睁开了眼睛。白头巾的阴影下,一双眼睛如同两粒深埋在炭灰中的翡翠,闪烁着幽深、冰冷、非人的豆绿色光芒。白色粗布遮住了它鼻子以上的部分,只留下这双绿瞳和冷硬的下半张脸,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我们,”苏修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同样属于‘诡’之一族。”
“与那些完全堕落、只知道杀戮的‘诡异’——比如之前被剑光斩灭的【道诡哈仙】——一样,追根溯源,我们的本质,也是人类死后残留的‘地魂’,在特定条件下,吸纳了天地间游荡的负面能量与执念演变而来。”
它的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只不过,【道诡哈仙】那样的诡异,它们生前沾染的怨念、恐惧、绝望等负能量太多、太浓,演变过程中彻底被污染、异化,失去了本来的形态与理智,变成了只知遵循杀戮本能、人不人诡不诡的纯粹怪物。”
“而我们这种……被称为‘诡秘’的存在,当初形成时,所吸纳的负能量相对稀少,或者……被某种更复杂的执念中和、约束了。因此,我们得以保留更多生前的形态特征,更接近人类。同时,我们也没有那种刻入灵魂深处的、对生者(尤其是人类)的无差别杀戮欲望。只要不主动招惹我们,不侵犯我们的领地或触及我们的某些‘原则’,我们通常选择旁观,是……中立的存在。”
“原则?”大炯眼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不解苏修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是的,原则。”苏修绿瞳中的幽光微微闪烁,“不主动猎杀无辜人类,便是我们这一支诡秘默认的原则之一。至少……曾经是。”
“但是,”它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位大人给出的条件……实在太丰厚了。丰厚到足以让我……动摇这个原则。”
大炯眼的独眼顿时亮了起来,香肠嘴咧得更开:“所以你就选择打破原则了?我就说嘛!苏修你看起来闷,其实最识时务了!那我们快去……”
“你知道的太多了。”苏修忽然打断它,语气重新变得冷淡。
“啊?”大炯眼一愣。
紧接着,不等它反应,苏修那炭黑的右手快如闪电般从黑袍下伸出,一把攥住了悬浮在它肩头的大炯眼!五指收拢,力道之大,让大炯眼表面的尖刺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喂!苏修你干嘛?!放开我!我的刺!我的刺要断了!”大炯眼痛呼,独眼瞪得滚圆,香肠嘴胡乱开合。
“还有,”苏修无视它的挣扎和叫嚷,沙哑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你的使命,似乎也不是‘杀’他吧?”
大炯眼闻言,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不是……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交代了什么,我比你清楚。”苏修冷冷道,手腕猛地一振,发力将大炯眼如同投掷链球般,朝着陈癸酉飞来的方向,狠狠地扔了出去!
“苏修!你混蛋!不是我告诉你的吗?!是你要听的!啊啊啊——”大炯眼的尖叫和咒骂声迅速远去,化作一道划破幽暗紫光的抛物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与巨木之后。
苏修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大炯眼消失的方向,深翡翠色的瞳孔中幽光流转,复杂难明。它缓缓收回手,重新拢入黑袍之下,仿佛刚才那粗暴的一幕从未发生。白头巾下,无人能看清它的表情。
……
大约又飞行了数个时辰(在这种昏暗环境下,时间感进一步模糊),陈癸酉眼前的荆棘越发密集,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连巨木的树干上都爬满了厚厚一层。他不得不将飞行高度压得更低,在荆棘丛上方数米处小心掠行,同时心中不断思索:这些散发着幽紫光芒、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荆棘,究竟有何作用?仅仅是物理障碍,还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就在他心神因为长时间的警惕和单调环境而略有松懈,出神思考之际——
蓦地,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环境风声的破空之音,从他身后极近处传来!
快!太快了!快到【武王空间】那在此界严重受限的预警机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仿佛这个来自异世的武学产物,在此地高等的能量规则与诡异生灵面前,已然彻底落后,完全派不上用场。
陈癸酉只觉背后汗毛倒竖,危机感如冰水灌顶,但他甚至连转身都来不及!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四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四根水桶粗细、闪烁着幽紫寒芒的荆棘倒刺,如同早有预谋的巨型弩箭,自下方及侧后方的荆棘丛中暴起,以超越他反应极限的速度,凌空激射而至,精准无比地分别贯穿了他的双臂与双腿!
“呃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瞬间冲破喉咙,响彻这片寂静的幽暗森林!剧烈的疼痛如同爆发的火山,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每一处神经!那荆棘倒刺不仅锋利无比,穿透力惊人,其表面似乎还附着某种抑制再生、放大痛感的诡异能量,让陈癸酉这不死之身也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这四根巨刺在贯穿他肢体后,去势不减,带着他的身体狠狠撞向后方一棵巨树的树干,如同钉帐篷的木桩一般,将他呈“大”字形牢牢地、残忍地钉在了粗糙的树皮之上!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顺着树干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幽紫的荆棘丛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被快速腐蚀、吸收。
陈癸酉剧烈地喘息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他强忍剧痛,试图挣扎,却发现那荆棘倒刺深入树干,将他钉得死死的,而且刺身似乎还在缓缓释放着那种令他力量流逝、再生受阻的能量。
“谁……什么东西?!”他艰难地扭动脖子,想要看清袭击者的真面目。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下方幽暗的荆棘丛中,再次蠕动、昂起的、更多更粗的荆棘!其中两根格外粗壮的、尖端如同攻城锤般的荆棘,正交叉并列着,携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他被钉在树上的身躯,狠狠砸(或者说“舂”)来!看那架势,是要将他连人带身后的树干一同砸成齑粉!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笼罩,尽管知道可能不会真死,但那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和剧痛,还是让陈癸酉眼中浮现出惊恐与无助。在这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诡秘之地,惨叫再大声,也无人会怜悯,更无人来救。
轰——!!!
交叉的荆棘巨刺结结实实地砸落!恐怖的冲击力让整棵巨树都剧烈摇晃,木屑混合着血肉碎块四处迸溅!陈癸酉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荆棘之下,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泥和深深嵌入树干的凹陷。
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混沌色的流光自那团血泥中一闪而逝!是【洞爷之海】!它仿佛拥有灵性,自动护主(或者说不想失去这个“血包”主人),剑身一震,从陈癸酉原先腰间的“剑鞘”(血液模拟)中自行飞出,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剑光,轻而易举地削断了钉在树上、此刻已失去目标的那四根荆棘倒刺的根部。
与此同时,下方那滩血泥如同沸腾般剧烈涌动,血肉快速增生、交织。几乎在荆棘巨刺抬起的下一秒,陈癸酉的身影便已在旁边数米外完好无损地重组出现,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与后怕。
没有丝毫犹豫,他心念急转,周身毛孔瞬间喷射出大量暗金色血液,这些血液在空中迅速扭曲、塑形,化作一个个与他一模一样、由纯粹血液构成的分身!
二十一个!这是他目前精神力能够精细操控的分身极限。好在他拥有不死之身,精神力的恢复速度同样惊人,只要不是瞬间超负荷,便能近乎无限地维持这些分身的操控。
“去!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陈癸酉低喝一声,脸色冰冷。二十一个血色分身无声点头,随即四散开来,如同二十一道血色幽灵,朝着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间没入幽暗的荆棘丛与巨木阴影之中,开始侦查这片区域,寻找袭击者的踪迹和弱点。
而陈癸酉的本体,则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悸动。他伸手一招,【洞爷之海】自动飞回,被他重新“别”在腰间(血液再次模拟出剑鞘)。然后,他走到那几根被削断、但依旧有小半截钉在树上或落在地上的荆棘倒刺旁。这些断刺依旧粗壮,表面幽紫光泽流转,尖端锋利。
他弯腰,握住一根相对完好的断刺中部,用力将其从树干或地面上拔出。入手沉重,质感奇特,非金非木,却异常坚硬。他随手挥舞了几下,荆棘刺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拿来当临时武器,似乎……也不错?”他掂量着这根长达数米、尖端锋利的荆棘刺,又看了一眼腰间的木剑。木剑虽利,但似乎更倾向于“刺”和某种法则层面的锋锐,这种粗长的“重兵器”,在某些场合或许有奇效。他尝试着灌注一丝血气,荆棘刺表面的幽紫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丝,但并未排斥。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觉得这荆棘刺或许可以废物利用时,异变陡生!
他突然感到脑海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四肢瞬间无力,喉咙一甜。
“哇——!”
一大口色泽紫黑、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鲜血被他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前方的荆棘丛上,立刻又引起一阵“滋滋”的腐蚀声。
“妈的!这刺……有毒!而且是剧毒!!”陈癸酉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刚刚复活重塑肉身时,恰好是紧贴着这些毒刺进行的!这意味着,在重组过程中,这些荆棘刺上附着的恐怖剧毒,已经完美地、彻底地融入了他新生的血液和身体组织之中!这不死之身的重塑,竟然将毒素也一并“复制”了!
这毒素极其霸道猛烈,不仅侵蚀肉体,似乎还能腐蚀能量,直攻灵魂!他刚凝聚出的那些由纯粹高能血液构成的分身,首当其冲!
砰砰砰砰砰——!!!
远处,接二连三的爆裂声传来,伴随着隐约的血光闪烁。是那些派出去侦查的血色分身!它们尚未飞出太远,就因为承受不住体内血液中瞬间爆发的剧毒,一个接一个地自行爆炸开来,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碎片和紫黑色毒雾!
而陈癸酉的本体,情况更加糟糕。
他感觉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燃烧、被毒素疯狂侵蚀,五脏六腑传来刀绞般的剧痛,皮肤下鼓起一个个紫黑色的毒包,又迅速溃烂流脓。更可怕的是,这毒素似乎与他的不死再生特性产生了某种恶性循环——再生需要消耗能量和物质(血液),而每一次再生,新生的血肉立刻又被毒素侵染,然后迅速恶化、崩溃,引发更强烈的痛苦和下一次被迫的再生……而毒素似乎在这个过程中,还在不断增殖、变异、加深!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再次从陈癸酉喉咙中爆发出来,比之前被贯穿钉在树上时还要痛苦百倍!那是源自每一个细胞、每一段灵魂的剧毒灼烧与崩解之痛!他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疯狂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皮肤,但无济于事。紫黑色的毒血不断从他口鼻耳目甚至毛孔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可怖的毒人。
不死之身在此刻仿佛成了最残酷的刑罚,让他不断在剧毒侵蚀的极致痛苦中“死去”,又在痛苦中“复活”,循环往复,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轻易死透。
该死的!每一次复活都会立刻毒发自爆!
难道我陈癸酉……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被困死在这片毒荆棘之中,承受这无穷无尽的毒刑折磨?
有什么办法……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将我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掉?!哪怕暂时压制也好!
他在灵魂深处痛苦地呐喊、咆哮,与那侵蚀一切的剧毒和永无止境的痛苦对抗。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几乎要被淹没。
蓦地,就在又一次肉身即将彻底崩溃、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点灵光,如同黑暗深渊中突然亮起的微弱火星,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剑……那柄木剑……【洞爷之海】!它之前……吸干过自己的血!在剑渊旁,为了对抗那恶风,它曾将自己钉在树上,那时就能感觉到它在缓缓汲取自己的血液。后来在树洞中,为了对抗毒素,自己也让它刺穿胸膛,它当时似乎……将那些被毒素浸染的血液,连同毒素一起吸走了?而且吸走后,自己复活,体内毒素似乎真的消失了!
是了!【洞爷之海】似乎对自己的血液……有一种奇特的“兴趣”或者说“需求”?它不排斥血液中的能量,甚至可能……它能处理掉血液中的“杂质”,比如……毒素?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陈癸酉即将沉沦的意识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
赌一把!就赌你能解毒!靠你了,阿海!
没有丝毫犹豫,在又一次身体被剧毒撑得即将爆裂的前一瞬,陈癸酉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意志,猛地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洞爷之海】!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反手就将木剑那温润却锋锐无比的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狠狠地刺了进去!
嗤!
熟悉的贯穿感传来,但比起那无处不在的毒痛,这已经不算什么。他能感觉到,【洞爷之海】的剑身,在刺入他胸膛、接触到那沸腾的、充满剧毒的暗金色血液的刹那,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一丝……愉悦?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吸力,自剑身传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细水长流般的汲取,而是如同长鲸吸水,狂暴而高效!他体内那饱含恐怖剧毒、即将崩溃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朝着【洞爷之海】的剑身涌去,被其吞噬、吸收!
紫黑色的毒血迅速褪色,从剑身与伤口接触的位置开始,陈癸酉感觉到那侵蚀灵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肿胀溃烂的皮肤快速平复,紫黑色的毒斑肉眼可见地消散,体内那恶性循环的崩溃再生过程,被强行打断、逆转!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陈癸酉体内所有的血液,连同其中蕴含的恐怖毒素,被【洞爷之海】吸食得一干二净!他再次变成了一具“干尸”,但这一次,是“干净”的干尸,不再有那跗骨之蛆般的剧毒。
世界,仿佛瞬间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荆棘丛的幽紫微光,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甜腐败气息。
下一刻,不死之身再次发动。新鲜的、纯净的暗金色血液凭空在干涸的血管中滋生,快速充盈全身,血肉重组,生机勃发。陈癸酉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毒素残留气息、却让他感到无比清新的空气。
他低头,看向依旧插在自己胸膛的【洞爷之海】。木剑此刻光华内敛,但剑身那些天然的木纹之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紫黑色光丝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湮灭,重归混沌温润。它似乎……真的将那些棘手的剧毒“处理”掉了,或者……当成了某种“养料”?
“呼……呼……”陈癸酉缓缓抬手,握住了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似乎比之前更“满足”了一丝的细微脉动,他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略带虚弱的笑容。
“好伙计……这次,多亏你了。”他低语着,用力将【洞爷之海】从自己胸膛中缓缓拔出。伤口瞬间愈合,白袍(血液模拟)也恢复如初。
他爱惜地摩挲了几下冰凉而温润的剑身,正要将其重新收回腰间的“剑鞘”。
“啊!!!!”
突然,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惊呼,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类似精神传音,充满了惊慌和警告的意味。
“快闪开!!!”
陈癸酉心中警兆再起,但【武王空间】依旧如失灵般毫无反应,根本无法锁定警告的来源和危险的方向。
他猛地转头,循着那精神传音隐隐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团黑影,正以快得离谱的速度,从斜上方的幽暗荆棘丛中失控般地翻滚、弹射着朝自己撞来!那黑影大约拳头大小,圆滚滚的,表面似乎有很多尖刺?底下还拖着一串因为高速摩擦空气而产生的、微弱的火星轨迹,仿佛在虚空中拼尽全力地“刹车”。
看那轨迹和速度,这“刹车”显然已经持续了不短的距离,但似乎效果有限。黑影歪歪扭扭,带着一种滑稽又危险的势头,直冲陈癸酉的面门!
就在陈癸酉刚刚将【洞爷之海】别回腰间,完成转身动作的刹那——
那团“刹不住车”的黑影,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脸上。
或者说……是“叠”在了他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癸酉能清晰地感觉到,两片冰凉、柔软、带着奇异纹路(像是……香肠?)的物体,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一股微弱的、带着草木灰烬和淡淡腥气的味道传来。
那团黑影也似乎彻底僵住了,底下拖着的火星瞬间熄灭。
四目相对(如果那团黑影有“目”的话)。陈癸酉瞪大眼睛,看着几乎零距离贴在自己脸上的这个东西——一颗长着卡姿兰大眼睛和香肠嘴的……海胆球?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暧昧,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唔……!”那海胆球(大炯眼)的独眼瞬间瞪得溜圆,瞳孔紧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下一秒,它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弹,脱离了陈癸酉的嘴唇,悬浮在半空中,整颗球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虽然它本身是黑的)。
“你……你你你!”大炯眼的香肠嘴胡乱开合,独眼慌乱地眨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语无伦次。它看着陈癸酉那张近在咫尺、还带着错愕的俊脸(虽然此刻有些苍白和疲惫),又感受到嘴唇上残留的那怪异触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羞愤涌上心头。
怎么办怎么办!本大爷……不对,本小姐的初吻?!虽然我没有性别概念但这也太……而且是对一个人类!还是任务目标!啊啊啊好丢脸!
不行!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得挽回形象!
电光石火间,大炯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只见它周身幽光一闪,那海胆球的形态瞬间模糊、扭曲、拉长……竟在眨眼之间,幻化成了一名女子的形态!
那是一名身姿窈窕、容貌美艳的女子虚影,悬浮在半空。她有着一头如瀑的紫色长发(颜色与荆棘幽光相仿),肌肤雪白,眉目如画,一双卡姿兰大眼睛此刻水光潋滟,带着羞恼与慌乱,更添几分风情。她身上穿着一套由幽光凝聚而成的、略显暴露的贴身短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只是,她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缩小版的黑雾状“海胆”底座,几根柔软的紫色能量触须从雾中探出,轻轻摆动。
幻化完成的瞬间,她连忙抬起纤纤玉手,半掩住那依旧泛着红晕的绝美脸颊,美眸闪烁,偷偷从指缝中瞥了陈癸酉一眼,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移开视线,一副标准的、我见犹怜的窈窕淑女含羞带怯模样。
嗯……这样……他应该会好接受一点吧?至少比一颗球顺眼……
大炯眼(此刻或许该称她为“紫发女子”)心中有些没底地想着,独眼(现在是美眸)偷偷观察着陈癸酉的反应,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到惊艳、困惑、或者至少不是嫌弃和杀意。
陈癸酉:“……”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从一颗“海胆球”瞬间变成“紫发美女”的诡异存在,感受着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合了香肠触感和草木灰烬味的怪异感觉,又看了看对方那副故作娇羞、但眼神深处明显藏着狡黠和算计的模样,一时间,饶是他历经生死、见多识广,也有些懵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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