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崔虎抬手,用食指随意点了点自己的双眼。
刹那间,他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绚烂花瓣的虚影飞速旋转、绽放,却又在下一瞬如风吹幻影般骤然湮灭。他维持着一脸刻意的高深莫测,将手指稳稳指向一脸莫名的陈癸酉。
陈癸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你在搞什么鬼”的质疑。
然而,未等崔虎进一步动作——
嗤啦——!!!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虚空的雪亮剑光,自远处那顶天立地的光之巨人身侧破空而来!
剑光始如一线,脱离巨人瞬间便迎风暴涨,化作横贯天地的恢弘剑气长河,撕裂雨幕与空间,以超越思维之速,直追那只亡命逃窜的【道诡哈仙】。
其速如光似电,其势沛然莫御。
几乎在出现的同一刹那,剑光便已追上远遁的诡物。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短促、凄厉到穿透灵魂的嘶鸣自天际炸开——“唳——!!!”
嘶鸣声中混杂着极致的痛苦、惊骇与湮灭。天地随之猛颤,无形的冲击波掠过苍穹,震散积雨云,地面传来低沉轰鸣,仿佛为某个可怖存在的陨落而哀鸣。
这声天地震颤的凄鸣,也彻底打断了崔虎尚未展开的施法。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凝重与一丝未能得逞的懊恼。
与此同时,那屹立大地的光之巨人,缓缓转动他那由纯粹剑意构成的头颅。眼眶位置,两道比之前更加炽烈凝实的雪亮剑芒如探照灯般投射而下,瞬间划破雨夜,精准映照在屋檐下渺小如蚁的陈癸酉与崔虎身上。
目光及体,二人顿觉一股源自生命层次与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怖压迫感席卷而来,仿佛整个天地与无穷剑意都朝自己碾压而至。
“糟了!”崔虎脸色剧变,警铃狂响。他清晰感觉到,这目光的锁定更偏向自己!他下意识想退避,却已太迟。
在巨人目光落下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瞬间恢复。崔虎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模糊。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一个完整动作,便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包裹托起。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不在屋檐下,而是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淡蓝色海洋之上。这海洋由流动剑意构成,广袤如独立宇宙。他正站在海洋中心凭空凝结出的一块透明平台上——仿佛被某种蕴含空间之力的剑意,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维度。
崔虎惊魂未定,试图感知,却只觉四周除了纯粹剑意与脚下海洋,再无任何熟悉的世界气息。风豪那庞大身影也已不见。
就在他尝试理解现状时,脚下剑意海洋微微荡漾,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蓝光自他脚下升起,将其笼罩。
蓝光一闪,崔虎的身影连同透明平台,如被橡皮擦抹去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剑意宇宙中。
石屋屋檐下。
从巨人目光投来到崔虎消失,整个过程快过陈癸酉的反应极限。他只觉剑芒刺目,压力临身,下意识闭眼偏头,再睁眼时,身边已空空如也。
崔虎,不见了。连同那将他抓走的奇异波动,也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此世的锋锐气息,以及屋檐外哗哗不休的雨声。
偌大破旧的石房内外,此刻唯余陈癸酉一人。
他亲眼看着崔虎被剑芒抓走,又看着远处那顶天立地的光之巨人在解决【道诡哈仙】、抓走崔虎后,周身通天剑意光柱骤然收敛,庞大身躯急速收缩暗淡,最后化作一道细微流光,向某个方向一闪而逝,彻底消失于天际。
两道蓝光,带走了刚刚还与他握手言和、暗中较劲的两人。
天地间,仿佛瞬间空荡寂静了许多。
只剩大雨,与无言的陈癸酉。
哒。哒。
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踏着雨水,由远及近,自雨幕中传来。
陈癸酉循声望去。
只见汀婆撑着一把朴素油纸伞(雨水自动绕开她),身影自滂沱雨幕中缓缓清晰。她依旧身着那身靛青旗袍,身姿袅娜,步履从容,所过之处,雨线自动滑开,未沾湿她分毫。
她在石屋前不远处停下,抬眼,目光与屋檐下的陈癸酉不期而遇。
两人同时怔住。
汀婆美眸中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填满。她亲眼见陈癸酉被自己斩下头颅,亲眼见他化作血粒子消散,本以为这诡异恼人的前男友已彻底离开,却万万没想到,仅过去半夜,他又完好无损地、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屋檐下!
那种不死的特性,比她预想的更诡异、更棘手。
陈癸酉对汀婆的突然出现也感意外。他本以为她已离开,或不会这么快回来。
四目相对,气氛微妙凝滞。雨声哗啦,填补沉默。
陈癸酉率先打破寂静,脸上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语气平淡:“这么巧。”
汀婆从震惊中迅速回神,眼神重归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被纠缠的愠怒。她收起油纸伞(雨水依旧自动避开),声音如檐下冰水:“你怎么还在这里?”
语气顿了顿,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距离感:“谁允许你,在我家门口了?”
陈癸酉对她的冷脸毫不意外,也无寒暄解释之意。他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平静迎上汀婆带着薄怒的眸子:“你告诉我,另一条修行的方法,我就离开。”
他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倾,语气平淡却笃定:“你杀不死我的。这一点,你刚才……应该已领教过了。”
闻言,汀婆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拔出那柄一米八长刀。但她强行压下冲动,怒极反笑,嘴角勾起冷峭弧度:“告诉你?可以。”
她刻意拉长语调,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但是,从今以后,别再来纠缠我。无论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都与我汀婆,再无半点瓜葛。”
说出此话时,她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攥,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脑海中,不受控地响起另一个冰冷理智的声音:及时止损吧,汀婆。你是觉醒先天道体、踏上修行路的修行者,寿元远超凡人。而他……纵有不死之身,本质仍是凡人,寿数不过百载。仙凡之间,横亘着时光与寿元的现实鸿沟,那是倾尽所有、粉身碎骨也无法逾越的天堑。难道你要等他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而你容颜依旧,却只能每日对着遗像,以泪洗面,喃喃说着“我好想你”之类的蠢话吗?痛……那种未来,想想就痛彻心扉。我绝对,绝不允许!
她用尽全力说服自己,以理智冰冷包裹情感可能的柔软,努力维持清醒疏离的姿态,面对眼前这个怎么看都觉得格外扎眼的男人。
陈癸酉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那转瞬即逝的痛楚、挣扎,及最终被强行压下的决绝——心中那属于前身残留的、对眼前女子的深刻爱意与执念,也被引动,心脏传来一阵针扎隐痛。
但他强行忽略,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乃至带上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向昏沉天空,声音清晰有力:“我对天发誓,只要你告诉我另一条修行之路,我陈癸酉,从此绝不再纠缠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盯着汀婆眼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自此,相逢陌路,生死无关。”
“可以吗?”
这番话,如烧红钝刀,狠狠捅进汀婆心口,又缓慢搅动。痛楚如此真实,让她娇躯几不可察地一晃,竟不由自主往后趔趄半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却浮起警惕的鄙夷。同时,她脸色在雨夜昏光下,显出几分苍白。
你后退的这半步……是认真的吗?陈癸酉清晰捕捉到这细微动作,心脏那属于前身的痛楚瞬间加剧,让他几乎皱眉。他用力握拳,指甲深掐掌心,以疼痛维持表面平静。
汀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冰冷雨夜空气一并吸入肺腑,彻底冰封。她抬起白皙柔荑,指向远处雨幕中、巨人消失后依旧深邃幽暗的【绿海】方向,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颤抖:“另一条路……就在【绿海】深处。”
“传闻那里,有座古老遗刻。但凶险莫测,九死一生。能否找到,能否参悟,看你造化。”
说完,她立刻收手,仿佛多指一刻都是多余。她不再看陈癸酉,转过身,重新撑开油纸伞(尽管无用),面向石屋,背对他,以沉默下达最后逐客令。
陈癸酉得答案,毫无犹豫,甚至未再多言一字。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汀婆那在雨中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似要将这一幕刻入脑海。
随即,他猛地转身,面向【绿海】方向。
嗤——!
周身毛孔瞬间渗出大量粘稠暗金血液(已进化),血液未滴落,而是在他背后急速汇聚旋转,轰然爆发,形成两道向后喷射的炽烈血焰尾流!
强大反冲力推动下,他整个人如出膛炮弹,又似骤然启动的喷气战机,划破重重雨幕,带着尖锐破空声,朝【绿海】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渐渐消散的血色轨迹。
雨更滂沱,密集雨线如厚重灰帘,迅速隔断汀婆视野,也彻底吞没了那道远去血色流光。或许,这道雨幕也将从此隔开两人之间本就微妙脆弱的关系,将一切前尘旧梦、爱恨纠葛,都冲刷掩埋。
从此,分道扬镳,各安天命,老死不相往来。
汀婆撑着伞,背对陈癸酉离去的方向,静立原地。雨水绕她流淌,汇入地面奔涌水流。许久,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雨幕如织,陈癸酉将速度提至极限。血液燃烧带来的推进力狂暴无比,令他如撕裂夜空的赤色流星。两侧景物疯狂倒退,化为模糊色块,唯前方那片在雨夜中散发微弱莹绿光芒、无边无际的【绿海】,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清晰。
不多时,他抵达【绿海】边缘。双脚(实为血焰推进)轻轻落于松软潮湿、铺满厚落叶与藤蔓的地面,血焰缓缓收敛。
陈癸酉呼出一口悠长浊气,白雾在冰凉雨夜中迅速消散。他不由自主抬头,望向夜空。
两轮皎洁明月,依旧静静挂在天幕,一东一西,交相辉映,洒下清冷朦胧辉光,穿透稀薄雨云,为这片诡异森林披上一层银绿薄纱。岁月静好,仿佛亘古未变。
然而,陈癸酉却微微蹙眉。一种莫名挥之不去的错觉再次浮现——和上次匆匆而来、捡拾树皮时一样。他感觉……头顶这片天空,这片苍穹,似乎……变矮了。非物理意义上的降低,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压缩感,一种天地之间的距离正被无形之力悄然拉近的诡异直觉。仿佛这片浩瀚【绿海】古森林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于外界的、空间结构异常的区域,越是深入,那种天空触手可及的错觉便越强烈。
他摇头,将这种不适感暂时压下,抬眼望向眼前真正的【绿海】。
近距离观之,其宏伟与诡异更令人窒息。无数棵难以想象年龄的、庞大到匪夷所思的巨型古木,彼此枝干纠缠、藤蔓绞合,共同构成了一片浩瀚无边的立体绿色王国。浓密到化不开的墨绿枝叶层层叠叠,如一张巨大无朋的、活着的绿色天幕,遮蔽绝大部分天空,只从极细微的缝隙中吝啬漏下几缕天光或月光,在森林内部形成一道道倾斜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闪着微光的孢子与尘埃。
整个森林内部并非漆黑一片。构成“绿海”主体的那些古老树皮、垂落藤蔓乃至一些奇特蕨类植物表面,都自发散发着柔和绿莹微光,仿佛内部流淌着液态翡翠。这使得森林深处并非绝对黑暗,而是一种幽深静谧、带着生命(或类生命)气息的暗绿色调,光影交错,朦胧如梦。
几十个呼吸的调整后,陈癸酉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再被血焰包裹,如一道敏捷赤色箭矢,没入那片浩瀚的、散发莹莹绿光的【绿海】之中。
他上次来此,只在外围匆匆掠过,随手捡拾了一些散发奇异沁心香味的脱落树皮,便因心中不安和急于返回而匆匆离去。此番,他目标明确——深入【绿海】最深处,探明其隐藏秘密,找到汀婆口中的古老遗刻。【绿海】尽头究竟隐藏什么?是否真与修仙有关?他对此抱有强烈好奇与渴望。
甫入森林内部,那种空间异常感便愈发明显。光线似被扭曲,距离感变得模糊。巨大的、布满发光苔藓和气根的树干如沉默巨人矗立黑暗,粗大藤蔓如垂天巨蟒,在头顶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植物清香、泥土湿润与某种古老陈腐的气息,灵气浓度似乎也比外界高出不少,吸入体内,竟让陈癸酉精神为之一振。
他保持高速,在巨木与藤蔓构成的迷宫中穿梭。令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飞行相当一段距离,他竟未发现任何活物踪迹。无鸟鸣,无虫嘶,无走兽动静,甚至连最微小昆虫都未曾见到。只有无处不在的、散发微光的植物,以及脚下厚达数米、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松软而寂静的落叶层。这片浩瀚绿色海洋,内部却是一片死寂,唯有他飞行时带起的风声和血焰微弱呼啸,打破这亘古宁静。
陈癸酉心中警惕更甚,但并未停下。饿了,便随手从身边散发清香的巨树上,以血刃切割下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如玉、会发光的树皮,放入口中咀嚼。树皮入口微涩,随即化为一股清甜温润汁液,顺喉滑下,不仅带来饱腹感,更有一股温和能量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些许深入骨髓的阴冷疲惫。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飞行,饿了啃食树皮,渴了接引叶片上凝结的、带清甜气息的露珠。时间概念在这片永恒幽绿的森林中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透过上方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逐渐由清冷月华,转为熹微的、带暖意的晨光。
天,亮了。
然而,陈癸酉依旧未能抵达这片森林的尽头,甚至……他感觉自己可能还未曾真正触及这片【绿海】最核心的、那些支撑天地的主树干区域。这片森林的广袤,超乎想象,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就在他心中估算时间,思索是否方向有误时,前方豁然开朗!
他冲出密集的、如墙壁般的巨木屏障,眼前景象让他猛地止住身形,血焰缓缓熄灭,落在了一片巨大无比、如广场平台般的、散发柔和绿光的宽阔叶片边缘。
这里是一片难以想象的、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地带。头顶,再无任何枝叶遮蔽。一道无比粗大、仿佛接天连地的金色阳光天柱,自极高远的、晴朗起来的蔚蓝天穹笔直垂落,完美地、毫无偏差地灌注进这片圆形空旷区域的中心。
而那片中心区域,并非实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墨的——深渊。深渊的直径,以陈癸酉此刻目力竟一时难以估量,仿佛有数光年之巨。其边缘并非岩石或土壤,而是某种被无形力量切割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闪烁暗沉金属光泽的奇异物质,上面布满了细微的、仿佛自然形成的玄奥纹路。
最令人胆寒的,是弥漫在整个空旷地带、尤其是深渊边缘及上方空间的、那股恐怖到极致的剑意!那不是有形剑气,而是一种凝固在空间本身、铭刻在法则之中的意。它无处不在,森然、凛冽、古老、至高无上。仅仅置身其中,陈癸酉就感到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警报,仿佛有亿万无形的、锋利到极致的微型剑刃,正抵着他的身体,随时要将他千刀万剐,连同灵魂一起彻底湮灭。
他尝试着,极其谨慎地,向深渊边缘靠近了不到一纳米的距离。就在他脚掌(实为被血焰包裹悬浮)刚刚越过某个无形界线的刹那——嗡!!!
没有任何过程,没有任何声响。他整个身躯,包括体表衣物、涌动血焰、构成身体的每一个分子原子……都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那无所不在的、凝练到超越物质层面的恐怖剑意,彻底绞碎、分解、湮灭!没有痛苦,没有反应时间,如一个肥皂泡撞上烧红针尖。
下一刻,在空旷地带边缘,那片巨大绿叶的另一端,血光涌现,肉芽交织,陈癸酉的身影重新凝聚而出。依旧是那身白袍(血液模拟,因原有已被剑意损毁),黑发黑眸,脸色却比之前凝重无数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悸。
他隔着那数光年般(感知上)宽阔的恐怖剑渊,遥遥观景,心绪翻腾。“真是……糟糕透顶的局面。”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空旷地带显得格外清晰。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偏执与疯狂,嘴角勾起一抹奇异弧度:“不过,凡所有事,皆有利于我。绝境,往往意味着最大机缘。”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眼神重归坚定炽热。他决定,不走了。就在此地,参悟这残留在天地之间、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无上的剑意!
陈癸酉就地盘膝,在那片宽阔的、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慵懒招展的巨型绿叶上坐下。他闭上双眼,屏气凝神,将全部心神、所有感知,都投向周围那无所不在、浩瀚如星海的古老剑意之中,试图去理解、捕捉、沟通那蕴含至高剑道法则的碎片。
时光,在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奇异之地,悄然流逝。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整天,或许更久。
陈癸酉缓缓睁眼,无奈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一无所获。这剑意的层次太高了,高到他这凡人意识,连靠近、理解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一只蚂蚁,试图去理解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那不是努力可弥补的差距,是生命层次与认知维度的绝对鸿沟。
就在他准备起身,另想办法,或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其他方式时——嗡!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震颤,从他腰间传来。
是那柄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看似普通木质、却坚不可摧的奇异长剑——【洞爷之海】。只见这柄一直安静的长剑,此刻竟在剑鞘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渴望的嗡鸣。更奇异的是,剑鞘表面那些天然木纹,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的、与周围古老剑意隐隐共鸣的混沌光泽。而四面八方,那原本凝固不动、弥漫空间的恐怖剑意,此刻竟然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开始朝着【洞爷之海】缓缓流动、汇聚!虽然速度极慢,量也极少,但这无疑是鲸吞的开始!这柄剑,竟然在主动地、欲求不满地吞吸着这古神遗留下来的、足以绞杀万物的无上剑意!
陈癸酉心中一震,立刻反手,锵的一声,将【洞爷之海】从腰间拔出。长剑出鞘刹那,嗡鸣声更响,剑身似在激动地微微颤动。同时,一道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刚刚苏醒一丝本能的意念,直接传入他脑海:老……夫……好……渴……
陈癸酉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光芒。器灵?!是这柄剑的器灵苏醒了吗?他立刻尝试以意念沟通:喂?器灵?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些剑意你能吸收?
他耐心等待了大约六秒钟。然而,那道模糊意念再无回应,仿佛刚才那一声“渴”只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呓语,或器灵刚刚复苏的一丝本能,还远未达清晰交流的程度。但【洞爷之海】吞噬周围剑意的速度,却在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缓缓加快。虽相对于浩瀚如星海的剑意总量而言,依旧是九牛一毛,但这无疑证实了它的渴望与能力。
见状,陈癸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再等待器灵回应,也毫无犹豫。嗤!嗤!嗤!他身影瞬间化作十数道真假难辨的血色分身,从不同角度,以不同轨迹,悍不畏死地朝着剑渊边缘、那剑意最为浓郁狂暴的核心区域冲去!噗!噗!噗!噗……如飞蛾扑火,又如冰雪遇阳。一道道血色分身,在触及剑渊边缘数纳米范围的刹那,便毫无悬念地被那凝练到极致的无上剑意,瞬间绞杀、湮灭,化作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
每一个分身的死亡,都为他争取到了万亿分之一秒的、微不足道的空隙和信息。就在第十二个分身湮灭的瞬间,陈癸酉的本体,抓住那几乎不存在的、由前仆后继的牺牲换来的一丝剑意流动的间隙和规律,将全身力量、包括刚刚恢复的大部分血液,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细线,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猛地一掷!锵——!一声清越的、与周围古老剑意隐隐共鸣的剑鸣响起。
那柄渴望“饮水”的【洞爷之海】,如离弦之箭,又似归巢游鱼,精准穿越了那数纳米的死亡间隙,划过一道惊险到极致的弧线,最后——稳稳地、深深地,插入了剑渊边缘那光滑如镜、布满玄奥纹路的奇异地面之上!剑身入地三分,微微颤动,发出更加欢快、更加渴望的嗡鸣。
“渴了,就喝。”陈癸酉站在安全距离外的绿叶上,看着那柄插入绝地的长剑,脸上露出畅快而略带疯狂的笑容,朗声道:“喝吧!喝到尽兴,喝到不渴为止!”
“最好……能将这深渊里、这天地间,所有的剑气、剑意,统统给我吞噬殆尽!”
“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为回应他的狂言与期望,又或是【洞爷之海】本身的饥渴被彻底点燃——嗡——!!!以插入点的长剑为中心,一股无形、强大无比的吸力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缓慢牵引。肉眼可见的、浓郁到化作实质的剑意洪流,如同百川归海,从深渊内部、从周围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朝着【洞爷之海】奔涌而来!那些原本凝固、森然、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意,此刻竟如温顺的银色河流,环绕剑身旋转,然后毫无阻碍地没入那看似普通的木质剑身之中。
一圈,又一圈。精纯、古老、至高无上的剑意,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色光环,如围绕恒星运转的星环,又像遵循着某种宇宙至理的法阵轨迹,层层叠叠,浩浩荡荡,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直径数光年(感知上)的剑意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便是那柄贪婪“饮水”的【洞爷之海】。混沌、朦胧、超然、无上的气息,从剑身上弥漫开来,越来越强。
似乎这样的鲸吞还远无法满足它的饥渴,又或觉得从边缘啜饮不够痛快——【洞爷之海】竟然自主地、缓缓地,从插入的地面中拔了出来!然后,它剑尖调转,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朝着剑渊最中心、那剑意最为浓郁狂暴、也最为致命的区域,飞射而去!它如一颗逆向坠入黑洞的星辰,又像主动投入熔炉的神铁,毫不犹豫地没入了那直径数光年、深不见底的漆黑剑渊中心!
下一刻,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整个剑渊,仿佛被彻底激活、或者说激怒了。无穷无尽、浩瀚如宇宙星海的剑意,从深渊最深处,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直冲而上!那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溪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光年尺度的剑意银河倒卷!这些凝练到超越物质、仿佛蕴含开天辟地之初法则碎片的无上剑意,如同找到了最终归宿,又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召唤和吞噬,化作一道贯通深渊、接天连地的、纯粹由剑意构成的、直径以光年计的银色光柱,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悬浮在深渊中心、那柄看似渺小、却如无底洞般的【洞爷之海】剑身之内!
整个空旷地带都在微微震颤,空间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能量转移与法则扰动。
杯……水……车……薪……
这种……级别……的剑意……根本……不过……瘾……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吞噬景象中,一道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却依旧带着浓浓不满与嫌弃的模糊意念,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从深渊中心、从那被剑意银河灌注的【洞爷之海】处,直接砸入了陈癸酉的脑海。
陈癸酉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器灵的挑剔和狂妄给气笑了。“有得喝你就将就着吧你!”他朝着深渊中心吼道,“还挑三拣四!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剑意吗?!”
器灵没有再传来意念,也不知是“专心喝水”无暇他顾,还是对陈癸酉的小气表示无声抗议。
吞噬,在继续。那光年尺度的剑意灌注,足足持续了九个呼吸。在此地,在这剑意银河倒灌的奇景中,每一瞬都仿佛被拉长到永恒。九个呼吸后,最后一丝银色的、凝练的剑意流光,如同恋恋不舍的游丝,没入了【洞爷之海】的剑尖。
嗡……长剑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清鸣,似饱饮佳酿的古老神祇。充斥整个空旷地带、弥漫深渊内外、恐怖到足以瞬间绞杀万物的无上剑意,此刻,已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不剩一丝一缕。天地间,重归平静。虽然那种空间的凝滞感和压迫感依旧存在,但那致命的锋锐与毁灭气息,却已荡然无存。
嗖——!【洞爷之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流光,自深渊中心飞射而回,轻盈落入陈癸酉早已摊开的掌心。
剑入手,微沉。触感……似与以前并无二致。依旧是那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木质感,剑身的天然纹路依旧,只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深处,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流动的、银色与混沌色交织的光晕,仿佛内部封印着一条微缩的剑意星河。
陈癸酉握住剑柄,随手挽了个剑花。嗤——!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剑芒,自然而然地随着剑尖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切割空间的黑色细线。
他心中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现在,他可以无伤地靠近那剑渊了。
陈癸酉手持【洞爷之海】,脚步轻点叶片,身形飘然而起,如没有重量,朝那直径数光年、深不见底的剑渊边缘缓缓飞去。这一次,再无任何剑意阻拦、绞杀。
他如行走在自家庭院,安然无恙地落在了剑渊那光滑如镜、布满玄奥纹路的边缘之上。
他提剑伫立,一袭白衣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黑发如瀑。
脚下是吞噬了光年尺度剑意的无尽深渊,头顶是垂落金色天柱的蔚蓝天穹。
此刻的他,虽仍是凡人躯体,却手握饮尽古神剑意之剑,立于这古神境·风豪踩踏而出的绝渊之畔。
气质超然,仿佛遗世独立,又如古之谪仙临渊,静观天地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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