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几乎要将胸膛撑裂的感恩与激动,风豪盘腿在青石上坐下。
雨水早已被无形力场隔绝在外,周遭空气干燥,唯有《如意剑典》封面传来的微凉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用那双覆盖着黑色铠甲、却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翻开了这本古铜色典籍的第一页。
纸页非纸,入手柔韧微沉,似皮似帛,又带着金属的凉意。上面并非印刷,而是以某种暗金色墨迹书写的、铁画银钩般的古体文字。开篇便是总纲,其文曰:
「剑之道,损刚强而补柔韧,是故虚胜实,无招胜有招。
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剑势之象分,刚柔之候列,攻守之由表,胜负之兆彰。
不谋而剑心自同,勿约而人剑合一。稽其言有微,验之锋镝不忒,诚可谓至剑之宗,修仙之始矣。
假若悟性迅发,妙识玄通,剑招虽属乎生知,境界亦资于磨砺。
未尝有剑不由心,招不由意者。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隐,或识契真要,则目剑无锋。
故动则成势,犹诡神幽赞,而绝世剑豪,时时间出焉……」
文字古奥,用词典雅艰深,语句佶屈聱牙,蕴含着层层叠叠的剑理与道韵。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便如天书般晦涩难懂,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窥视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风豪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刚刚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大半,内心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那些仿佛在游走的暗金古字,额头冷汗涔涔。
没……没想到穿越了……还要读书……还是读这种文言文天书……
他心中暗自苦笑,涌起一股熟悉的、面对复杂课本时的无力感。
真是……不会读书的牛,牵到哪里都是牛……
自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该死!
他猛地攥紧拳头,黑色铠甲的指节发出摩擦声。
我刚才在前辈面前表现那么好,印象分拉满,难道就要在这第一步,因为看不懂书而前功尽弃吗?!这比被诡物追杀还丢人!
脑子!给我动起来啊!理解它!消化它!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土拨鼠般的嚎叫,几乎要将自己的意识拧成麻花,拼命去“钻”那些文字。
然而,任凭他如何焦虑、如何自我逼迫、如何无能狂怒,那些文字依旧冰冷地躺在书页上,它们所蕴含的奥妙并未因他的痛苦挣扎而主动迁就,更不会化作暖流直接灌入他的脑海,予取予求。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风豪感到一种深切的绝望在蔓延。
难道……我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连入门都做不到?
他眼神开始涣散。
要不要……去跟老仙人坦白?告诉他我其实资质愚钝,根本不是什么天才,让他失望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更强烈的不甘狠狠掐灭。
不!我绝不!
他几乎要咬碎牙齿,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穿越的机缘!改变命运的起点!怎么能因为‘看不懂’就放弃?!我不甘心!
就在这极度的自我否定与不甘的激烈碰撞中,一道灵光,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对了!我可是穿越者啊!
他猛地醒悟,眼睛骤然亮起。
既然‘正常’的悟性不行……那我为什么不试试‘不正常’的方法?
开挂啊!我不是有金手指吗?!
刚才生死关头都忘了用,现在居然还傻乎乎地想靠自己硬啃?!
他幡然醒悟。
刚刚被“仙人抚顶”、“天命所归”的巨大冲击和使命感弄得飘飘然,一时竟忘了自己真正的“底牌”,好高骛远地想要仅凭自身去参悟这明显极为高深的典籍,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直在一旁静坐,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白须老仙人,将风豪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见他从激动到茫然,从挣扎到绝望,再到眼中重新燃起某种“作弊”般的炽热光芒,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须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拂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
但他慈祥的眼神里,并无半分失望或鄙夷,反而充满了耐心与鼓励,如同一位看着自家孩子蹒跚学步的长者。
再给现在的你一点时间吧,孩子。
老仙人心中默念,目光深远。
毕竟,这《如意剑典》虽非顶尖,却也绝非寻常入门功法可比。其中蕴含的‘剑理’,触及规则边缘,非大智慧、大机缘者难以入门。
或许……你可以试试,动用你身为‘穿越者’与生俱来的那份……‘特质’?
他抚须思忖,不再言语,重新阖上双眼,气息愈发缥缈,仿佛真的只是在静坐养气,为风豪“护法”。
“既然如此……”
风豪不再犹豫,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心神彻底沉入自身,聚焦于那只被黑色蕾丝布带缠绕、赐予他【概念·黑凯】与顶级剑道天赋的左眼。
他曾在绝境中被动触发过它的防御,也本能地运用过那份剑道天赋。
但主动、有意识地去“启动”它、去挖掘更深层次的力量,这是第一次。
“【混沌魔剑瞳】……”
他在心中,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和疯狂交织的激动,嘶吼出这个他自己为这只异变左眼命名的称呼,“给我——启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只有一声。
锵——!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而来的剑鸣,自风豪的灵魂深处,或者说自他那只左眼的最核心处,蓦然响起!
这剑鸣并非实体声音,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他的意识海,甚至隐隐传到了现实,让一旁静坐的白须老仙人瞬间睁开了眼睛,清辉湛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与……惊喜!
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风豪。
而此刻的风豪,对外界已无知无觉。
就在那声剑鸣响起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视角”变了。
不,是他的“理解”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眼前《如意剑典》上那些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古文,不再是需要“解读”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无数流动的、闪烁着金光的“道纹”与“剑痕”!
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拆解、重组,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剑招、剑势、剑理、剑意!
先前那些难以理解的句子,此刻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其下隐藏的深邃奥义,如同清泉般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意识,被他“看见”,被他“理解”,被他“吸收”。
过目不忘?
不,是“过目即悟”。
那感觉,就像一位站在数学巅峰的教授,回头去看幼儿园的加减法。
不是记忆,是降维理解,是理所当然的洞悉。
一切复杂的、高深的理论,都被拆解成最基础、最本质的“元规则”,然后被他瞬间掌握、内化、重构。
他进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顿悟。
周身的气息开始剧烈变化。
原本因【黑凯】而显得有些沉凝、带着防御概念的气息,迅速被一种全新的、锋锐无匹的“意”所浸染、替代。
嗤嗤嗤——!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苍白剑气,自他体表(透过黑色铠甲)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起初细弱,但迅速变得凝实、凌厉,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龙,在他周身盘绕、穿梭、嘶鸣。剑气不断碰撞、交融、蜕变,质量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从“气”的层面,向着更高阶、更本质的“意”的层面转化。
渐渐地,那些盘绕的剑气不再杂乱,而是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虚影,将风豪笼罩其中。
虚影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厚重,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天裂地的亘古神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风豪紧闭的双眼,骤然开阖!
嗡——!!!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雪亮剑光,如同闪电般自他眸中迸射而出,刺破昏暗,在虚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痕。
与此同时,他周身盘绕的剑气虚影轰然爆发、膨胀!
轰隆隆——!
天地间的灵气(如果这个世界有的话)疯狂汇聚,发出风雷般的低沉轰鸣。风豪身下的青石无声化为齑粉,他整个人被一团耀眼却不刺目的、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剑意构成的“光”所包裹。
那光迅速拔高、膨胀!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千京丈!
转瞬之间,一个顶天立地、浑身散发着纯净白色光芒的“光之巨人”,巍然屹立于殇邙山麓边缘!
巨人周身流淌着如有实质的剑意洪流,如同披着一件由亿万剑芒织就的战袍。
原本高耸入云、绵延无际的【绿海】古木林,此刻在他脚下,竟真的如同铺展开的、单薄的绿色纸张;远处起伏的山峦,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土丘。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无意识散发的剑势,便让周遭空间为之凝固、颤抖,光线微微扭曲。
游离于他体外的、最为精纯的那部分剑意,更是化作一道粗大无比、通天彻地的半透明“剑意光柱”,自他头顶冲霄而起,轻易撕裂了低垂的厚重雨云,在昏暗的天幕上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久久无法弥合,仿佛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光之巨人的面孔虽然模糊,但那股狂喜、激动、充满力量感的意念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开来。
风豪(此刻已是光之巨人)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前所未有的浩瀚力量,那种举手投足仿佛就能撕裂苍穹、踏碎大地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仰天长啸,声浪滚滚,震散更多雨云。
他狂喜地俯下身,想要寻找、感谢那位赐予他机缘的白须老仙人,与他分享这份突破的喜悦。
然而,目光所及,青石空空,草木依旧,哪里还有老仙人的半分踪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错愕之际,一个温和、慈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或者说意识深处)响起,清晰无比:
“恭喜小友,境界一日千里,直入‘古神’门槛。不愧是天外来客,身负异数。”
风豪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古神境界?!他知道我是穿越者(天外来客)?!」
老仙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肃穆的告诫意味:
“不过,莫要忘了老道之前所言。若你日后仗此修为,背弃人族正道,为祸苍生……老道纵在九天之外,亦会亲临,手刃于你。”
“拿好你的东西,去你该去的地方,行你该行之事吧。”
话音袅袅,最终彻底消散在风中,再无痕迹。
拿好东西?什么东西?
风豪心中疑窦丛生,只觉自己在这位神秘老仙人面前,仿佛透明一般,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就在他念头转动间,身前不远处的虚空中,三点微弱的白光悄然亮起,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是三枚造型奇特的“胸章”。
它们悬浮在空中,相对于此刻身高万丈的光之巨人风豪而言,渺小得如同尘埃,甚至比最细微的细菌还要微不足道。
若非风豪此刻境界提升,感知敏锐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或许可称之为【通明世界】般的感应),根本难以察觉。
他心念微动,巨大的、由凝练剑意构成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其中一枚胸章所在的位置,极其轻微、控制入微地一点。
嗡……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但那枚胸章却仿佛与他产生了某种粒子层面的共鸣,微微一颤,随即迎风暴涨!
从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粒,瞬间变化到正常人类手掌大小,然后轻盈地飞起,悬浮在他那由光芒构成的、巨大的掌心之上。
光之巨人的“手掌”过于庞大,这枚胸章落在上面,依旧显得微不足道,但他却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种怎样的胸章?
整体呈规整的长方体,棱角分明,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银色,却流转着淡淡的混沌光晕。
正面中心,是四个与《如意剑典》封面风格相似的、古老玄奥的鎏金象形文字——
【天修胸章】。
文字周围,隐隐有极其细微的、仿佛铭刻着无尽岁月与规则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神秘、秩序而又朦胧的气息。
石屋内。
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刚刚“握手言和”、实则各怀鬼胎的陈癸酉与崔虎。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虚与委蛇的交谈,对视一眼,迅速闪身来到屋檐下。
瓢泼大雨砸在屋顶和地面,哗哗作响。但两人的目光,却被远处天际那不可思议的景象牢牢抓住。
一个顶天立地的、散发着纯净白光的巨人,巍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其身躯之庞大,使得远处那片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原本遮天蔽日的【绿海】,在他脚下都显得像一片随手可拂去的绿色薄毯。
巨人周身流淌的剑意光流和那道贯通天地的剑意光柱,更是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即使相隔极远,也让他们感到呼吸凝滞,体内力量(或不死特性)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压制。
异世界……居然还有这种体型的巨人族?
陈癸酉瞳孔收缩,心中震撼。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能滴血重生的身体已经够‘非常规’了,没想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虎同样面色凝重,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似乎在急速分析、判断。
“喂喂,”陈癸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崔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废话。”崔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那光之巨人的轮廓,尤其是下半身某个区域(虽然被光芒笼罩,但轮廓依稀可辨),“那就是巨人化的风豪。就是刚才屋里那个,浑身上下只穿了条裤衩的疯男人。”
“你怎么这么肯定?”陈癸酉狐疑。
“看‘款式’。”崔虎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那个尺寸、那个轮廓……还有那独一无二的‘潦草’感。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会把自己整成那样。想必,这就是那家伙觉醒的、或者穿越带来的‘金手指’之类的玩意儿吧。”
陈癸酉闻言,仔细“审视”了一下光之巨人的下半身轮廓,结合之前对风豪那身“装扮”的惊鸿一瞥,竟然觉得……似乎、大概、也许……真有那么点歪理?
就在两人对着远处顶天立地的风豪(光之巨人)评头论足、心思各异时,那光之巨人似乎完成了某种感应或接收(他们看不到胸章),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目光仿佛朝着他们所在的石屋方向“俯视”而来。
两人瞬间汗毛倒竖,屏住呼吸,下意识想要躲藏。
然而,那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只是从他们所在的区域一掠而过,并未真正聚焦,仿佛他们只是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巨人的注意力,似乎被天空中另一件更加紧急、更吸引他注意的事情吸引了过去。
崔虎顺着巨人目光移动的方向,猛地抬头,望向石屋上方、被巨人身影和剑意光柱映照得有些朦胧的雨夜天空。
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那只之前去追杀风豪、凶威滔天的【道诡哈仙】!
只是此刻,这只山岳般的诡物,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暴虐。
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扭曲的、不断明灭的灰黑色领域光华,躯体似乎也膨胀了几分(法相天地),正以一种近乎亡命的速度疯狂“逃窜”!
每一次“缩地成寸”的闪烁,都带着仓皇与狼狈,脸上那鸟类头颅的轮廓,竟然清晰流露出一种拟人化的、极致的惊恐与求生欲!
它甚至不敢回头,只顾拼命朝着远离光之巨人、远离这片区域的方向“嗦嗦”闪烁,仿佛背后有能彻底湮灭它的存在在追赶。
“哈哈……哈哈哈……”崔虎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荒谬与幸灾乐祸。
“道友何故发笑?”陈癸酉一脸莫名其妙,他顺着崔虎的目光看去,除了昏沉的雨夜和被巨人剑意搅乱的云层,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看见。
“嗯?”崔虎止住笑,侧头看向陈癸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你看不到吗?”
陈癸酉皱眉,再次仔细看了看天空,摇头。
“也是……”崔虎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天空中那只仓皇逃窜、渐行渐远的【道诡哈仙】,意味深长地、慢悠悠地说道:
“这也不怪你。”
“因为我的这双眼睛……比较特别。”
陈癸酉心头一动,看向崔虎那双似乎并无特别之处的眼睛,但联想到对方之前那诡异的幻术能力,心中凛然。他明白,崔虎能看到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或许与那幻术,乃至更深层次的能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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