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请自来、堪称冒昧的家伙,自然就是陈癸酉。
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屋内凝固的气氛,更无视了三人脸上那堪称“瞳孔巨震”的表情。那把被他夹在臀缝里的木剑,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像狐狸尾巴似的,以一种极其“骚包”的节奏左摇右晃。他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橱柜,拿出碗筷,又从墙角搬来一张闲置的小马扎,“吱呀”一声,不由分说地摆在了风豪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咽下一口米饭的风豪,眼角余光瞥见那光溜溜的身体带着诡异的晃动在自己身旁落座,尤其是某个部位夹着的木剑近在咫尺,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忍不住侧过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你好,”陈癸酉却仿佛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扭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自然的笑容,用征求意见般的口吻问道,“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风豪猛地转回头,一张脸因为愤怒和恶心涨得通红。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陈癸酉,眼神里毫不掩饰地传递着“敢再靠近一步/多说一句就砍了你”的森然警告。
陈癸酉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危险的信号,反而因为觉得中间那盆汤离自己有点远,又理所当然地往风豪那边挪了挪马扎,靠得更近了些。
“喂,”陈癸酉终于对上了风豪和崔虎那如同看珍稀动物般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你们眼睛在看哪里?”
崔虎的视线从他那张平凡的脸,缓缓下移,掠过新穿上的长袍下摆(暂时遮住了关键部位),最终定格在他后腰与臀部之间——那把木剑的剑柄,正以一种极其稳固的姿态卡在那里。崔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碗里的饭菜,心理素质确实过硬。
风豪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不适和胸口翻涌的怒火,暗自劝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不忍则乱干饭大谋”。他僵硬地转回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扒拉起碗里的饭,只是动作明显生硬了许多。
摇椅上的阿婆,反应则与两个年轻人截然不同。从陈癸酉破门而入、赤身裸体地打招呼开始,她的脸颊便飞起两片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如同忽然被春风催开的花骨朵,带着几分惊惶,几分羞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她低低“呀”了一声,竟用手里的蒲扇半掩住脸,像受惊的小鹿般,匆匆起身,逃也似地躲进了自己的卧房,“嘭”地关上了房门。
陈癸酉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拿起汤勺,在风豪和崔虎极度复杂、混合着嫌弃、警惕与无语的眼神注视下,旁若无人地探入那盆香气四溢的浓汤中,舀起满满一勺奶白色、浮着油星的汤汁,然后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缓缓吸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鲜美的滋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陈癸酉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真是一如既往的香啊,阿婆。”他顿了顿,语气熟稔得仿佛在点明天的早餐,“对了,我明天想吃卤【牛舌蒿】。好久没吃了。”
此言一出,风豪和崔虎夹菜的动作都是一顿,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这口气……这家伙跟阿婆认识?而且听起来关系匪浅?
是的,陈癸酉继承的“前身”记忆里,与这位名为汀婆的阿婆,岂止是认识。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段极其深厚的缘分,甚至一度走到谈婚论嫁的边缘。然而造化弄人,命运如同捉摸不定的风,最终将两人吹散。十六公里的距离,在这个广袤而危险的世界,对于普通人或许是天堑,但对于他们而言,本不算遥远。可恰恰是这“近在咫尺”,却因某些难以逾越的鸿沟,变成了“咫尺天涯”。自尊、偏见、现实的压力……最终让那个倔强的男人,宁可饿死在十六公里外那家徒四壁的破屋里,也未曾再踏足此地,开口求取一粒米粮。
正当陈癸酉因这口熟悉的味道而有些走神,前身的记忆碎片与复杂情绪微微泛起时,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道与之前佝偻形象截然不同的、风姿绰约的倩影,缓步走了出来,将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拖拽出来。
客厅里的三个男人,同时愣住了,目光凝固在来人身上。
是汀婆。但此时的她,已然焕然一新。
她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身上那套粗布麻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剪裁得体的墨绿色紧身旗袍。旗袍妥帖地包裹着她丰腴窈窕的身段,将起伏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高开衩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而匀称。她本就身段高挑,足有四米有余(此界人族体型普遍较高大),此刻更显修长挺拔。常年劳作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痕迹,肌肤反而透着一种健康的雪白光泽。此刻,在昏黄灯光与旗袍的映衬下,那张原本只算清秀的脸庞,竟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美艳,不可方物。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寿命约在四百岁左右。汀婆如今三百六十九岁,恰值壮年尾端,如同保养得宜的经典跑车,岁月沉淀下的风韵与成熟魅力,此刻展露无遗。
她径直走到陈癸酉面前,一双美眸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道幽怨的眼神,如同浮光掠影般在他脸上扫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直别在身后的一件衣物,轻轻一甩,丢在了陈癸酉身上。
那是一件宽大的、用细腻竹纤维面料织成的交领右衽长袍,质地柔软,做工精细,颜色是沉稳的靛青色。
风豪和崔虎见状,面色又是一变。这次倒不是嫉妒对方得到特殊待遇,而是脸上瞬间写满了那种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纯粹而炽热的“吃瓜”表情,目光在汀婆与陈癸酉之间来回逡巡,连饭都忘了吃。
自从上次那场激烈的争吵后,两人便断了往来。他走他的独木桥,她过她的阳关道,彼此都带着骄傲与伤痕,默契地不再纠缠。但在那些不欢而散后的日日夜夜,汀婆的心从未真正平静。那个男人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思绪。
在她心底,陈癸酉(或者说他的前身)就像漆黑夜空中唯一闪烁的萤火虫,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与众不同。尤其是他脸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浅褐色雀斑,在她看来,非但不显瑕疵,反而像撒了一把别致的胡椒盐,更添了几分粗犷不羁的魅力,凸显出他与众不同的特质。
他们的相遇属于一见钟情,但显然,汀婆投入的感情要深重得多。萍水相逢时,他本是无意穿堂而过的清风,却偏偏在她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诀别那日,他因愤怒或失望而轻轻皱起眉头的样子,那副混合着倔强与脆弱的英俊模样,更是让她心碎神伤,深陷情蛊,无法自拔。
诚然,她心里非常清楚,那个男人最初接近她,或许更多是看中了她相对充裕的粮食和打理得不错的土地。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他对自己是有情的。从他每次望过来时,那拉丝的、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中,便能窥见一二。务实的理性与热烈的感性,在她内心深处日夜交战、相互撕扯,折磨着这个陷入情网的女人。
然而,喜欢终究只是喜欢,不是毫无保留的爱。那一次,在现实的压力与世俗的目光下,她选择了爱自己更多一点。
上位者(在此地她算是小有资产的户主)的矜持与傲慢,让她无法彻底放下身段,去接纳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于是,在短暂的甜蜜与更长的纠结后,心绪复杂的女人,狠心将男人赶出了自己的家门。而那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竟也真的宁肯饿死,也再不回头。
她有一个朴素的名字,汀婆。
此刻她丢给陈癸酉的这件长袍,正是那些独守空房、被寂寞与思念啃噬的夜晚里,她一针一线,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亲手编织的。每一道经纬,都交织着她浓郁的、无处安放的思念。
为你灯下疾织,编我情深入骨。
直到刚才,他再次以那种荒诞不经却又熟悉的方式闯入,往昔的回忆汹涌袭来。那一刻,汀婆如梦初醒。原来所谓的一见钟情,并非肤浅的见色起意,而是在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影便已烙印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或许,这并不完全是爱情,而是因喜欢而生的、蚀骨的寂寞。
思绪从回忆的浪潮中抽离,回到现实的客厅。汀婆看着陈癸酉有些手忙脚乱地展开那件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靛青色长袍,披在身上,系好同色的腰带。长袍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将他原本光溜溜的身体完全遮掩。陈癸酉的“前身”本就皮肤白皙,气质中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若换个比喻,大抵是“相貌平平古天乐”或“气质儒雅韩老魔”那一类。此刻穿上这精心剪裁、透着绵绵情意的长袍,竟真的平添了几分谪仙般的出尘气质,整个人显得飘逸而雅致,与刚才赤身裸体、夹着木剑的荒唐形象判若两人。
看到日思夜想的男人穿上自己殚精竭虑织就的衣裳,汀婆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颜。那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竟有种令人屏息的美丽。
陈癸酉似乎对自身的变化毫无所觉,也或许并不在意。他理了理衣袖,便又泰然自若地坐回小马扎上,准备继续方才被中断的“大快朵颐”。
然而,见到活生生的他,触及往昔的温情,女人那刚刚被感性冲垮的堤坝,瞬间又被理性的砖石重新垒起。汀婆的脸色,以比翻书更快的速度,再次冷了下来。
就在陈癸酉的筷子刚刚伸向汤盆,准备夹起第二块萝卜丁时,汀婆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他面前的碗筷一把夺下,“哐当”一声放在桌子另一边。
陈癸酉愣住了,诧异地抬起头。
他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目光在八仙桌上扫视,最终落在角落的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土制烟丝上。他伸手拿过,有些笨拙地从里面抽出一根粗卷的烟卷,叼在嘴上。然后,他下意识地伸手在怀里、袖口摸索,想找火镰或者火柴,却一无所获——这身新衣服里自然空空如也。
他转过头,看向汀婆,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斜倚在门框边,嘴里也叼上了一根自制的、更细一些的烟卷。青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间袅袅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弥漫开来,二手烟的味道充斥屋内。
陈癸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阿婆,你想怎么样?”
汀婆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隔着烟雾看着陈癸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决绝的冰冷:
“你自己走吧。”
陈癸酉身体微微一震。他丢下嘴里没点燃的烟卷,厚着脸皮走到汀婆身边,不甘心地追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讨厌我?”
“你没错。”汀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你甚至……对我特别好。”
“但是,”她转回头,直视着陈癸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现在不想喜欢你了。”
“我们不门当户对,不合适。”
“什么门当户对?”陈癸酉(或者说,前身残存的那股执念)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爱情哪里需要那么多讲究?只要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就可以了吗?”
“喜欢?喜欢什么?”汀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诮与自嘲,“我们根本不在一个阶级!总而言之,就是不同频道的人,听不懂吗?”
“我可以换频道啊!”陈癸酉急切道。
“你换不来的!”汀婆猛地挥手,眼中骤然蓄满了泪水,她狠狠拍了一下身旁的八仙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
“我们已经缘尽了!”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说完,她再不看陈癸酉一眼,转身夺门而出,却不是跑向院子,而是冲进了旁边的厨房,里面传来一阵锅碗瓢盆被碰倒的杂乱声响。几秒后,她又冲了出来,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浓郁的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陈癸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来自“前身”的、对汀婆那股深刻而痛苦的执念,如同猝然发作的心绞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脸色瞬间苍白,右手不自觉地紧紧捂住左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佝偻,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不过,不死之身迅速发挥作用,心脏的不适感飞快消退。然而,那属于前尘往事的“心劫”似乎并未完全散去,残留的痛楚与怅惘如同潮汐,退去又涌上,反复折磨着他此刻的意识。
“喂,兄弟!”一旁看戏看得差点忘了吃饭的风豪,此刻突然换了副面孔,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癸酉,脸上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鼓励表情,“还愣着干嘛?赶紧去追啊!把她追回来!”
崔虎也闷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居然有几分认真:“再不快点,小心真被隔壁老王……或者别的什么家伙撬了墙角!”
陈癸酉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怂恿。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伸手到后腰,将一直卡在那里的木剑【洞爷之海】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其别在了新长袍的腰带上。
“总算……有了几分剑客的模样。”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那盆依旧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牛肉萝卜丁鲫鱼白菜汤】上。
沉默了几秒钟。
“事已至此,”他像是说服了自己,又像是彻底放弃了纠结,“先吃饭吧。”
于是,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因方才心绪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拿起了筷子。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紧张,甚至有些笨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盆汤,而是什么重大抉择。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向汤中,瞄准了一块炖得软烂、浸饱了汤汁的【牛肉萝卜丁】。
就在陈癸酉的筷子尖,即将触碰到那块萝卜丁表面的油光时——
“嗡!!!”
异变陡生!
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萝卜丁,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一道粗壮如柱的金色光焰,毫无征兆地从汤盆中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昏暗的客厅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光芒之强烈,甚至逼得风豪和崔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金光持续了约两三秒,才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向内收束、消散,最终归于平静。汤盆里,那块萝卜丁依然躺在原处,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微光,很快也隐没不见。
客厅里一片死寂。
半晌,风豪才猛地仰起头,狠狠眨了眨被金光晃花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呐喊的震惊语气大吼道:
“我丢!!!金色传说啊!!!”
崔虎也回过神来,看着那盆汤,又看看陈癸酉僵在半空的筷子,情不自禁地爆出了一句与此界画风格格不入的吐槽:
“666……这菜里……掺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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