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八章 手套的归属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时间像是被秋风顺手卷走了似的,转眼就过去了。   绵阳的秋天向来短暂,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二天秋裤就要刷新到身上了。十月底已经开始有了些许凉意,而十一月则是一秒入冬。   天气变冷,却丝毫没有影响学校雷打不动的跑操安排。   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就是大课间的跑操时间。广播里准时响起激昂的进行曲,催促着我们赶紧到操场集合、列阵。   这时候的绵中还没有校服一说,几千名同学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我想如果当时有无人机,从上空拍下来可能还是一幅抽象的毕加索。   似乎在寒冷中奔跑会更加磨炼我们的意志。   虽然对这话我一直嗤之以鼻,但进入高三之后,当大家奔跑运动起来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大家是鲜活的。   果然还是生命在于运动。   而比跑操更壮观的,是解散后回教室的场景。   去操场跑操时,不情不愿。回教室时,似乎为了争取那多几分钟的学习时间,大家都用着仅次于开饭时的速度和力气往教学楼冲。   要知道,如果不能跑到最前面,等大部队涌过来,堵在楼道里的时间都够一首歌的时间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不就是高考嘛。   -----------------   我和阿卓总是跑得最快的两个之二。   他跑得快,是为了和我较劲,要比我快;而我拼命往前冲,却只是想最快回去教室,然后……接一杯热水,给安琪。   跑操时虽然身体会跑得很暖和,但是安琪一般不像我和阿卓能够很快跑回教室。如果在大部队里慢慢往回走,等走回来的时候,身体也不暖和了。所以从寒冷的室外回到教室,能喝上一杯热水或者抱着热水暖暖手,简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可我们班里的饮水机烧水速度并不那么快,每次烧好只能接满一杯热水,它就要重新开始加热。等到再烧一杯又得等上好一会儿。   因此,这第一杯热水,如果回来晚上是指定喝不到的。   跑操本身倒不算费劲,可回教室的这短短几十米的冲刺,才真叫刺激。   我和阿卓并肩狂奔,你赶超我,我超过你。等到我们跑回教室,往往已经汗流浃背。   换句话说,我倒是因此暖和了身体。   我冲进教室,直奔安琪的座位,拿起安琪的经典亮黄色马克杯,就跑到饮水机,接满一杯热水,放在安琪的桌上,然后盖上盖子。   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淡定地拿出书本,实际一般来说我还得喘一会儿,散散热。   等安琪跟随着大部队回到座位,看到桌上的热水杯:“你又给我接了热水啊?”   我则会邀功似的昂首挺胸:“刚接的开水,还烫着呢,小心点。”   “谢谢你啦。”安琪拿起杯子,用手心捂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一解散就看你跟阿卓跟起飞一样冲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俩着急回来干啥呢。”   “我们俩是为了早点回来学习。”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看饮水机正好烧好水,就顺手给你接了一杯。呼,我都跑热了。”说着,我又扯着领口扇着风。   “以后别接啦!”安琪把杯子放下,有点太烫了,“跑得一身大汗的。”   -----------------   周末的时候,飞哥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他知道一个服装城正在清仓打折,好多东西都超级便宜,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淘货。   我一直很佩服飞哥,他总能知道这些打折信息,仿佛有什么“情报网”一样。   刚开学的时候,也是飞哥说万达广场里的耐克店打折,带着我们班十来个男生一起去“集采”。那天我们一口气买了好几千块钱的东西,从运动鞋到运动服,每个人都满载而归。最后,我们还在万达广场门口拍了一张大合影,这也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不过这次,只有我们寝室几个人一起去了。   那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服装城,里面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打折的服装。我们要买什么基本上提前已经想好了,倒不用到处瞎逛。   我们集体买了印着科比曼巴标志的打折T恤,作为我们的“室服”。回到寝室后,我们穿着这件T恤,在寝室里拍了一张集体照,每个人都摆出搞怪的姿势。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好喜欢拍照。   我们几个平时爱锻炼的人,还各自买了紧身吸汗的黑背心,穿上也是很显男子气概。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路过一个挂着手套的架子,突然被一副手套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副简约的米白色针织手套,材质看起来很柔软,戴起来一定很暖和,我下意识地想:“安琪戴这副手套,肯定很好看。”   我想买下来送给她。   可身边还跟着寝室的兄弟们,我要是突然买一副女式手套,他们肯定会追问不休,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我的概念里,我喜欢安琪这件事,只有我们安琪可以知道(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安琪也不要知道为好),我不想让身边的人察觉,更不想被大家拿来起哄。   不过后来我们聊起这个事儿,我才知道当时有多天真。他们都惊呼:“你喜欢安琪这事,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我最终没有买这双手套,而是和兄弟们一起离开了服装城。   -----------------   第二周周六一放假,我就独自来到了这个服装城。   幸运的是,那副手套还在,静静地挂在架子上,仿佛一直在等我。   我连忙走过去取下手套,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回学校的路上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地来到教室,安琪已经坐在座位上学习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和安琪的相处已经比之前放松了很多。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套轻轻放在安琪的桌上:“送你。”   安琪抬起头,看到手套,一头雾水:“干嘛送我东西?”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找好理由。是啊,平白无故送人家礼物,确实很奇怪。我脑子飞速运转,随口乱扯道:“我那天路过看到这副手套,觉得特别好看,想着你戴肯定合适,就买了。就当是提前送你的圣诞礼物了。”   “我不要。”安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没有接我“圣诞礼物”的话茬,而是认真地说,“我没道理要你没由来的礼物,你还是拿回去退了吧,或者你送给别人。”   我一下子语塞了。我确实没有正当的理由,我送她手套,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戴起来好看,只是想让她在寒冷的冬天里能暖和一点。至于“圣诞礼物”的说法,其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而且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同学之间也很少会送圣诞礼物。   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有些执拗,认定了的事就想做到。看着安琪坚决的态度,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手套收了回来。等到安琪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又悄悄把手套放进了她的书箱里,心里想着:“先放着,等她看到了,说不定就会收下了。”   晚上,我吃完饭回到教室,刚坐下就发现我的抽屉里放着手套,旁边还有一张安琪写的小纸条。   “你的理由不成立,不足以说服我打破原则。我还是决定还给你,要不我心里会很难受。如果你是真的真的想送给我,那就等到我的生日时,作为一个正当的礼物再送给我吧。如果我收下,我会寝食难安的。别拿给我,要不然不理你了。”   看着纸条上的话,我心里特别郁闷,忍不住心里吐槽:“咋就不正当了!等你生日的时候,冬天都过去了,哪还用得上手套啊!”   安琪是三月的生日,白羊座。等到那时候,天气早就转暖了,手套都还没戴热乎就该压箱底了。   但是哪个男生能破解“不理你了”这种威胁呢?   我只能无奈地作罢,把手套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想着该怎么处理它。   -----------------   因为这件事,第二天我整个人都处于低气压状态,上课走神,做题也没心思,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安琪看我一天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课间的时候,主动转过头来问我:“咋了嘛?一整天都丧个脸。”   我心里嘀咕:“还不是因为你,我又说不过你。”可我又不能这么说。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脱口而出道:“晚上有没有空去操场走走嘛,我好想有人说说话。”   安琪愣了一下,我也觉得我的请求有些莫名其妙,便说:“唉,你学习吧,不用管我。”   然后又恢复那“生人勿近”的状态。   晚自习的时候,安琪给我递了一张纸条:“好吧。我应邀。大不了就舍一次命陪一次君子咯。站在好朋友的立场问一句,你怎么咯,怎么心情比我还差。”   其实,在她答应我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阴霾就已经一扫而空,心情就已经十级雷暴雨转万里天晴了。   我已经满血复活了。   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哪怕我现在已经开心了,我还是想和安琪一起走走。   -----------------   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继续学习到熄灯,而是收拾好东西,前后脚往操场走去。   “压操场”在绵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学校对异性交往管得很严,如果被老师抓住异性单独一起压操场,会被当成谈恋爱处理,至少会通知班主任,到时候免不了一顿谈话,反正会很窘迫。   而谈恋爱,在绵中更是一根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安琪才会说“舍命陪君子”。   操场的灯昏昏暗暗的,我们的影子也显得模糊不清。我们隔着一定的距离并肩走着,不远不近,正好能听清对方正常说话的声音,这样既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也不会太过疏远。   就在我们刚走了几步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跑过来,一拍安琪的肩膀:“安琪!我们一起走吧……”   来人是英子。   突然她看到旁边我幽怨的眼神。别管为啥她看不到我还能看到我的眼神,啊别管。   毕竟那一瞬间我那股怨气方圆一百米都能感受到。   于是,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一起绕着操场走着。英子和安琪一路闲聊着,而我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跟着走,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英子,希望能用眼神向她传递信息:“姐,别搞啊,约会呢!”   走了没几步,英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啊!我袜子还没洗呢!你们先聊,我回去洗袜子了,拜拜!”说完,她撒腿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   然后就只剩下我和安琪两个人。安琪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都怪怪的。”   我现在哪还有什么郁闷的事要说啊。能和安琪这样单独在操场上散步,感受着微凉的晚风,听着她的声音,我心里已经开心得不行不行的了。   但来都来了,我总不能让场子冷下来。我灵机一动,把话题扯到了安琪之前在纸条里提到的“心情也不好”,问道:“你不是说你自己心情也不好吗?咋地啦,跟班长说说看。”   安琪叹了口气,似乎确实想要找个人说说自己心里的烦心事:“就是最近的考试成绩总是不理想啊,感觉自己努力了也没什么效果。而且,就越想家,跟你说过的嘛。”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接着说:“我爸妈总说让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怕自己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怕辜负他们的期望,也怕……怕以后和你们这些好朋友天各一方。”   我认真地听着她的倾诉,心里既心疼又庆幸。心疼她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庆幸她愿意把这些心里话告诉我。   我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安琪,告诉她耐心一点,我们的补习一定能看到成果的。我还忍不住打探了一下她对谈恋爱的看法,语气尽量装作随意:“你觉得,高三的时候谈恋爱,真的会影响学习吗?”   安琪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会吧。至少对我来说,我现在不想、我也不适合谈恋爱。”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我知道,她的想法是对的。   只要听到我不喜欢听的话,我就会悄悄转移话题,要么拿出好兄弟们的糗事,要么聊班里同学发生的趣事。   我们绕着操场慢慢走着,一圈又一圈,聊了很多很多。   夜色渐深,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到寝室关门的时间了,我们准备往回走。   突然,安琪反应过来:“不对啊!是你心情郁闷,不是我啊!干嘛一直我在说,你变成倾听者和安慰者了呢。”   我嘿嘿一笑,没有作答。   我哪能告诉她,当她能答应我的请求,愿意来赴约,我所有的阴霾就都已经一扫而空了呢?   “所以……你到底好没?”安琪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好了啊!”我用力点头,“为啥心情不好呢,咱就不深究了。反正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超级开心!”我说的是真心话,和安琪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珍贵。   -----------------   我把安琪送到女生寝室楼下,想象自己是韩剧男主角一样地挥手告别。   看着安琪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才转身,撒丫子往男生寝室跑。   等会儿关门了还得敲门找大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