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 第七章是你的奶糖

　　从安琪答应让我帮她系统地补习的那天起，我的高三晚自习便多了一项固定使命。每天第四节甚至第三节晚自习开始，就会切换为“安琪的专属林老师”模式，以我的“圣经”《薛金星》为模板，结合我的真题集，开始为她量身定制专属复习计划及练习题。　　我的补习理念很简单：数学和物理的最后一道压轴题，难度过高，大部分同学都难以攻克，没必要花费过多时间去死磕；但前面的基础题和中档题，只要知识点掌握扎实、掌握解题方法，就一定能拿到分。　　而安琪的问题，恰好就出在基础知识点掌握不牢固，因为思维逻辑偏弱，解题时对于方法的运用也不够灵活。　　我翻出安琪第一次月考的物理和数学试卷，把她做错的每一道题都单独拎出来，逐一分析对应的知识点，再做一些基础和中档常见的扩展知识点。　　然后，我翻着我的高考真题集，把所有涉及该知识点的题目都找出来，再从《薛金星》和模拟卷里补充几道典型例题，按照高考的题型结构——选择题、填空题、大题，整理成一张只针对这一个知识点的“微型模拟卷”。　　这样一来，她就能通过集中练习，彻底吃透一个知识点，再逐步攻克下一个。　　出完试卷，我就交给安琪，让她有空的时候完成就行。她做完后，再把试卷还给我批改。针对她做错的题，我会把正确的步骤仔细给她批注上，我也会跟她分析这道题是因为知识点理解错误还是方法使用的错误，甚至是粗心的问题。而这张我自己出的试卷，不管安琪哪一道题不能理解，我都能很快很清楚地给她讲透彻。　　就这样，我们从数学的“集合”开始，一个知识点、一套微型试卷地慢慢攻克。集合、数列、受力分析、电磁感应……每一个曾经让安琪头疼的知识点，我都由浅入深地帮助安琪吃透。　　就这样，我应该拥有全班最“烂”的一本真题试卷。它被我翻得全部都脱了胶，一张试卷和另一张试卷都很难同框出现（就像我这本日记一样，它原本是整齐且完整的）。　　而安琪的努力，也超出了我的预期。　　她没有我这么高的做题效率，每天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订正当天的小练习错题，就已经花费了大量时间。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敷衍过我给她出的试卷。每次拿到试卷，她都会认真对待，甚至试卷上我都能看到她做的各种标记，比如对某个知识点理解的不确定，然后趁着课间，拿着那些“困惑”来找我请教。我很开心，她已经不再只纠结某道题，而是开始思考背后的考点了。　　别的老师总是爱说一句话：“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而我却可以负责任地说：“安琪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 　　----------------- 　　这天我打完球回到教室，刚走到座位旁，就忍不住惊呼一声：“我靠！” 　　安琪侧过头来，皱着眉问道：“咋啦你？一惊一乍的。” 　　“见鬼了，我衣服咋叠这么整齐？”我指着桌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一脸不可思议，“我出门打球的时候，随手脱了就扔这儿了，它它它……？” 　　“你才鬼呢！”安琪白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傲娇，还有一丝害羞（我不确定），“我看它乱兮兮的被扔在那儿，实在看不下去才给你叠了一下。你就感谢我吧！” 　　“感谢您！我的田螺姑娘大人！”我装模作样对着安琪作了一个揖。　　“懒得理你。”安琪转过去继续做题了。　　喘着因为打球而产生的粗气，我扯着衣领散着热，却为桌上整齐的外套犯了难。因为我甚至都不敢碰，生怕碰一下就乱了。　　突然我又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安琪不知所以又无语地扫了我一眼，又埋下头继续做手上的题，也不理我的犯傻行为了。　　那天晚上，第四节晚自习才过了一半，我已经把安琪第二天的试卷出完了，无事可做的我，决定给安琪写一封信。　　我向来喜欢写信，只是以前写的信，大多是写给未来的自己，或者是想象中未来的妻子，很少写给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我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一般的纸条我都用草稿纸，比较正式的信件我会用比较高级的笔记本信纸。　　因为话都在嘴边，所以很快我便写完了一封长长的信。我告诉安琪，我一直以来包括这次成绩的提升离不开她的存在，写和她一起努力的日子是高三辛苦生活中的一份难得的惬意和开心，也在字里行间，悄悄传递了一些藏在心底的喜欢。　　至于安琪能不能看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既希望她能看懂，又怕她看懂。　　晚自习一下课，我就把信件放在安琪桌上，没有给安琪跟我说什么的机会，就忙不迭地跟她说了声：“走了，拜拜！” 　　然后就去和阿卓说了一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阿卓当然不想这么早就回寝室，那我就先自己回去了。一路上，我甚至不敢接触安琪的眼神。　　----------------- 　　绵中是不允许学生在平时期间用手机的。所以从高一开始，绵中各个班就默认有个规定，周日收假后的晚自习收手机，周五或周六下午放假时再发还给大家。　　而收手机这个活儿，恰好也是我这个班长负责的。　　我算不上严格、严肃的班长。我当然也很清楚，很多同学会交一个模型机来应付检查。但我从来不会点破，只是和他们相视一笑，就把他们交上来的“手机”放进老班专门用来装手机的包里。　　我一直认为，学习和谈恋爱一样，到最后全凭良心和自觉，强行约束并没有什么用。　　至于我自己，当然交的是真手机啦！只不过，我有两个真手机。　　上高中前，我在镇上上学，每天都能回家，手机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上高中后，我到了MY市里读书，为了方便联系，家里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是一个几百块钱的板砖机，虽然能上网，但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功能。　　但是，我有一个好哥们儿亮仔。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去工作了，因为他对电子设备很感兴趣，所以他更新手机的频率还是蛮高，于是我就得到了他淘汰下来的一部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可比板砖机好玩多了。于是，我便每次都上交家里给我“明媒正娶”的板砖机，把“外来的”智能机留下来自己用。　　真是“渣男”！　　安琪却很乖，每周都会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手机交上来，哪怕有我这个关系。　　所以，她把信拿回去看之后，我并没有办法当晚就得到她的反馈，只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度过了一个漫长又难熬的夜晚。　　我甚至有点后悔，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安琪并没有对信的内容做太多回应，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讨论题目、唠闲嗑儿。课间闲聊的时候，安琪突然看着我说：“真想看看你未来的妻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她应该也是感觉到了脸颊的发烫，双手掩着脸转过去不说话了。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时候，我是一个表现得很迟钝的人。当安琪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大脑突然宕机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　　但一瞬间，我心里的话是：“不用麻烦，照下镜子你就能见到了。” 　　----------------- 　　周六晚上，我收到了安琪的短信：“林宇，跟你商量个事。” 　　“跟林老师还这么客气，安琪同学你说。”隔着屏幕，我也是忍不住笑着。　　“我觉得我平时学习有很多坏毛病，比如做事总是‘拿着半截就开跑’，遇到难题容易半途而废，你能不能帮我纠正一下……” 　　我还在愣神，琢磨着安琪的意思和该怎么回复，安琪的短信又传了过来：“这个事只有你能做。” 　　“只有……我？”看到安琪这条短信，我一下子被幸福冲晕了头脑，心脏怦怦直跳。我连忙回复道：“包在林老师身上！让林老师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来逮捕你的坏毛病吧！” 　　----------------- 　　收假返校后，安琪递给我一颗喔喔奶糖。正好英子在旁边看到了，假装吃醋地说：“为什么只给林宇，不给我呀？” 　　“你要的话，就拿去嘛。”我故作大方地说道，心里却在默念：“别拿别拿别拿，求你了别拿。” 　　英子拿起奶糖，看了看我，又对着安琪暧昧地一笑，然后把奶糖放回了我的桌上：“我不要了，等会儿某人该急了。” 　　“谁急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安琪。　　“上课咯上课咯。”英子笑着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我和安琪面面相觑。　　安琪低下头继续做题，也不再看我，我也不敢问她英子到底在说啥。　　----------------- 　　又几天后的晚自习，我突然发现安琪的心情很低落。她趴在桌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笔，却迟迟没有动笔，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样子。　　我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小声问道：“咋啦咋啦？” 　　没想到，我这一戳，安琪直接趴在桌子上噤声抽泣起来。　　我一下子慌了神，心里咯噔一下：“我靠！我把她给整哭了？” 　　我撑着旁边安琪的桌子，向安琪俯身靠近仔细听，安琪真的在哭！　　我又不敢碰安琪，在自己身上和座位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卫生纸。　　扫了一圈，看到安琪桌上的卫生纸，我抽了两张塞到安琪手上，轻声安慰道：“安琪，别哭了，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戳你……我……我……我请你吃糖。”说着我从兜里摸出一个喔喔奶糖。　　其实安琪也没有哭得很厉害，她用手臂掩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红着眼圈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熟悉的奶糖，哽咽着说：“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个嘛。” 　　“对啊。正好我还没吃……这不派上用场了嘛。” 　　“给你你就吃嘛，化了就不安逸了。” 　　“那你先吃，吃完就别哭了嗷，我错了。” 　　“不是因为你。”她把糖接过去又放到我桌上，“只是……我有点想家了。这是给你的奶糖。” 　　“嗯。”我轻轻地应着安琪，手上却没停地把奶糖包装撕开，把奶糖塞到安琪嘴里，“是你的奶糖。” 　　“我从小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现在又到了外地上学，一年在家也待不了几天……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安琪嘴里嚼着奶糖，说着说着，嘴巴一瘪，看起来又要哭出来了。　　我连忙又从她桌上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她，看着我手里的卫生纸，她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我的纸给我擦眼泪，还拿我的糖给我安慰我，你倒是挺会借花献佛的。” 　　我嘿嘿傻笑着，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嗯……我就是缺爱。”安琪突然说道，声音轻轻的，“我要找个人好好爱我……ruan，好恶心哦。”她说着说着，却被自己的话恶心到了，不过看起来心情倒是好一些了。　　----------------- 　　那从天起，我就决定以后一定随身带纸巾和糖果，以备不时之需。　　随身带一小包纸巾的习惯，一直维持到了现在。至于糖果，倒是不怎么带了，可能年纪大了，也不怎么能吃太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