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五楼,冰冷的楼梯扶手硌得她掌心发疼,却远不及心底那股钻心的寒意。宿舍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黎明前的死寂中格外刺耳。她踉跄扑到韩娟床前,手指颤抖着抓住对方的肩膀摇晃,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娟姐……醒醒……下面……下面有东西……”
韩娟被猛地摇醒,一肚子起床气刚要发作,却在看清秦妍状态的瞬间噎住了——眼前这张脸血色尽失,嘴唇发青,瞳孔缩得像针尖,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抖得厉害。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耐着性子听秦妍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那个梦境、浓雾、幽蓝烛火和写着妹妹名字的祭奠花篮。
“……就摆在桌子正中央……那么高……全是白花……蜡烛光是蓝色的!蓝色的火!”秦妍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韩娟的胳膊,呼吸急促,“‘奠’字……我看见了!秦艳……是我妹妹的名字!”
韩娟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凉气,但残存的困意和理性让她嘟囔着抱怨:“妍妍,你是不是没睡醒做恶梦了?神志不清吧?这大清早的,谁搞那种东西……还托梦?太离谱了吧?”
“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秦妍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你相信我!我下去的时候,东西还在那里!清清楚楚!”
她们的争执惊动了浅眠的吴彤。她静静坐起,没有立刻加入讨论,而是仔细聆听着每一个细节,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沉思的光芒。
当韩娟坚持认为秦妍是精神紧张产生幻觉时,吴彤轻轻起身,披上外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争了,我们下去亲眼看看。”
秦妍带着两人蹑手蹑脚地再次来到楼下。此刻,天光已微微放亮,但雾气未散,周遭景物依旧朦胧。店铺门前那张方桌——空荡荡的,桌面上满是湿尘,与周围潮湿的环境浑然一体。那个一米多高、堆满素白绢花、点着幽蓝蜡烛的花篮,连同那对刺眼的“奠”字卷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韩娟的起床气混合着被“戏弄”的感觉,语气冲了起来,“根本什么都没有!秦妍你就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自己吓自己!”
“不是幻觉!”秦妍的坚持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委屈、恐惧和一种被孤立的无助感瞬间淹没了她。
如果说夜晚的梦境还可以归咎于日有所思,那清晨亲眼所见、直至此刻才消失的实物又该如何解释?这种超越认知的经历让她百口莫辩。她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瘦弱无助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写着我妹妹名字的花篮子!呜呜……”
韩娟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秦妍,那股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自责。她也蹲下来,伸出结实的手臂,有些笨拙却坚定地环住秦妍颤抖的身体,声音放软了许多,带着罕见的温柔:“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的好姊妹,是姐不对,姐脾气大,不该凶你……姐跟你道歉……乖,别哭了,姐信你,啊?姐背你回去……”
这哄小孩般的语气,反而让秦妍在极度的委屈中感到一丝哭笑不得的暖意,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哽咽道:“我……我不是小孩子……”
韩娟见她肯开口,连忙顺着话头,故作轻松地噗嗤一笑:“是是是,我们理科状元哪能是小孩子呢!刚才是哪个小哭包蹲这儿掉金豆子来着?”
然而,一旁的吴彤却对这番和解恍若未闻。她独自站在那张空桌子前,伸出纤细莹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积尘的桌面,然后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桌脚附近的泥地。
她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解读某种无形的密码。韩娟连喊几声“彤彤”,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目光却异常清明。
“娟姐,别晃了,”吴彤轻轻握住韩娟还在试图摇晃她的手腕,她的指尖有些凉,语气却沉稳,“我想,我大概明白那个‘幽蓝色蜡烛’是怎么回事了。”她转向渐渐止住哭泣、睁大眼睛望着她的秦妍,“妍妍,你是理科状元,化学里的‘焰色反应’,你应该很清楚吧?”
秦妍茫然地点点头:所谓焰色反应,是指某些金属或它们的挥发性化合物在无色火焰中灼烧时,使火焰呈现特征颜色的现象。
大家平时看到焰色反应产生的那些绚丽颜色,其实是一种物理变化。整个过程并没有生成新的物质,而是物质内部的原子在“跳舞”。
当金属元素被置于火焰中加热时,原子核外的电子会吸收能量,从低能量的轨道“跳跃”到高能量的轨道。然而,这个高能状态很不稳定,电子会立刻跳回原来的轨道,并将刚才吸收的能量以光的形式释放出来。
不同金属元素的原子结构不同,其电子跃迁时释放的能量也不同,这些能量对应着不同波长的光。当这些光的波长落在人类肉眼可见光波约400-760纳米内范围时,眼睛就能看到独特的颜色了。这就是焰色反应的原理,它也构成了原子发射光谱分析的基础。
吴彤的声音在薄雾中清晰响起,像一道冷静的分析射线,试图穿透诡异事件的迷雾:“某些金属盐类,比如铜的化合物,在燃烧时会产生特定的蓝色光。如果蜡烛在制作过程中被刻意掺入了这类物质,那么点燃后出现幽蓝色火焰,从科学上是完全可能的。”她顿了顿,继续补充,“还有一种可能,在氧气供应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燃烧不充分,火焰温度降低,也可能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蓝色。今天清晨浓雾弥漫,空气流动性差,如果花篮摆放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也可能加剧这种现象。”
韩娟一听,立刻用力一拍吴彤的肩膀,表示赞同:“对啊!还是我们的代理社长彤彤美女知识渊博!什么鬼啊怪的,都是唬人的!肯定是有人搞鬼,用了什么化学玩意儿!”
她这一巴掌份量不轻,拍得吴彤轻轻“嘶”了一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秦妍默然。吴彤的解释逻辑清晰,完全符合科学原理,瞬间解构了那簇幽蓝烛火的神秘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作为理科生,她本能地倾向于接受这种理性的分析。
然而,一个更冰冷、更惊悚的疑问,随即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刚有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
她深夜梦见妹妹秦艳,然后一大早“应约”,未向第二人告知梦境,谁能预知她的梦并且提前为她的到来“量身定做”这么一个诡异的花篮子?
雾气似乎更浓了,悄然吞噬着刚刚浮现的微光。
吴彤决定详细勘察现场,她再次认真查看桌子,没发现什么,于是扩散范围……
“妍妍,”吴彤的声音异常平静,用手比划出一米多的长度,“你看到的花篮,是不是大约这么高?”
秦妍蜷缩在韩娟身边,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对……就是那么高!就放在这桌子正中央!”
吴彤点点头,蹲下身,仔细观察桌脚附近的泥地。晨光渐亮,雾气稍散,泥地上的痕迹变得清晰可辨。她伸出食指,轻轻拨开几片落叶,露出下面几个清晰的圆形压痕。
“娟姐,你看这个。”吴彤指着那些压痕,“如果是长时间放置重物,在潮湿的泥地上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韩娟凑近细看,她虽性子急,但观察力并不弱。那些圆形压痕排列规则,深浅一致,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像是……花篮架的腿印?”她迟疑地说。
“对。”吴彤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而且你们看,这附近的草有被踩踏的痕迹,但很不自然。”
秦妍也鼓起勇气走近观察。确实,以方桌为中心,周围的草倒伏方向杂乱,像是有人故意伪装成自然状态。若非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这些细节。
“所以,真的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韩娟恍然大悟,随即怒火中烧,“哪个缺德的家伙搞这种恶作剧?要是让我抓到……”
“不是恶作剧。”吴彤打断她,声音低沉,“你们想想,谁能预知妍妍会做那个梦?谁能知道她一定会来?谁能在一大早人迹罕至的时候,准确布置这一切后又迅速清理干净?”
一连串的问题让空气瞬间凝固。秦妍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韩娟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的意思是……”韩娟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而是……冲妍妍来的?”
吴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秦妍:“妍妍,你仔细回忆一下,花篮除了白色绢花和蜡烛蓝光,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任何细节都可能重要。”
秦妍闭上眼睛,努力在恐惧中搜寻记忆碎片:“花篮……很精致,白花像真的一样。蜡烛的蓝色很怪,不是普通的蓝,有点发紫……对了,卷轴上的字,是毛笔字,很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书法?”韩娟皱眉,“这年头还有几个年轻人会写毛笔字?”
吴彤若有所思:“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对方了解妍妍的背景,知道她妹妹的事,甚至可能了解她的行为习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警觉地回头,只见关永添气喘吁吁地跑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你们在这里啊!”关永添扶了扶眼镜,“发生什么事了?”
韩娟简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关永添听完,脸色变得凝重:“预知梦境?这太诡异了。难道和夏瑜遇到的情况有关联?”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夏瑜被“托梦”困扰多日,如今秦妍也遭遇类似事件,这绝非巧合。
“我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吴彤当机立断,“这里不适合商量事情。”
来到成人中专教学楼前的草地上,四人围坐在秦妍身边,压低声音讨论。
“我认为应该立即告诉陈吉宁和刘孟德。”关永添推了推眼镜,“这种事情需要大家一起分析。”
“我同意。”吴彤点头,“但要注意方式,不要引起恐慌。特别是别惊动其他同学,他们还不了解情况。”
韩娟自告奋勇:“我去找陈吉宁和刘孟德,就说早上一起跑步。”
“别去,你打个电话给他们就好。一大早,你也不大方便进男生宿舍。”
关永添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查查学校附近有没有卖那种祭奠用品的店。那种特制的绢花花篮应该不常见。”
秦妍仍有些惊魂未定,吴彤递给她一杯温水,轻声安慰:“别怕,我们都在。对方既然大费周章布置这一切,肯定有所图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不久,陈吉宁和刘孟德来了。
陈吉宁一听完描述,立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预知梦境?这和老大之前分析的‘意识入侵’可能属于同一类能力。”
刘孟德握紧拳头:“要是让我知道谁在吓唬我们班的女生,我非让他尝尝500磅拳头的滋味!”
“老二,冷静。”陈吉宁制止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分析对手的目的。”
他转向关永添,“你查得怎么样?”
关永添摇头:“学校周边五公里内没有专门的祭奠用品店。那种特制的大花篮,通常需要预定。”
“也就是说,对方是提前准备的。”陈吉宁沉思,“能预知梦境,又能悄无声息地在校园内布置和清理……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吴彤突然想起什么:“妍妍,你妹妹秦艳……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怎么去世的?”
秦妍眼眶一红:“三年前,车祸……她当时才十一岁……”
“三年……”吴彤若有所思,“时间有点久,那,那场车祸,有没有什么疑点?”
秦妍摇头:“警方判定是意外。司机酒驾,已经判刑了。”
一直沉默的刘孟德突然开口:“我觉得,咱们得进后面的成人中专旧教学楼看看。秦妍上次在那里看到幻象,那地方肯定有问题。”
陈吉宁赞同:“对,旧教学楼也得查查。但白天进去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
“那就晚上去。”韩娟毫不犹豫地说,“我陪秦妍去,我身手好,能保护她。”
“不行,太危险。”关永添立即反对,“如果对方能预知秦妍的行动,岂不是自投罗网?”
众人陷入沉默。这时,有人悄悄走近,竟然是路远。
“一大早密谋什么啊?该不会是起义造反吧?”路远似是冷嘲热讽,又像是开玩笑。
讨论被迫中断。陈吉宁使了个眼色,大家会意,装作普通晨间闲聊的样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一起去球馆打球。”陈吉宁故意提高音量,随后压低声音,“晚上九点四十分,饭堂后面集合,详细计划。”
众人点头散去。吴彤始终扶着秦妍,眼神坚定而温暖,仿佛在说:“别怕,有我们。”
秦妍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恐惧似乎被这坚定的友情冲淡了些许。她望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校园苏醒过来,学生们说笑着走向教学楼。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秦妍知道,在这平静的校园之下,暗流正在涌动。那个能窥探她梦境的存在,那个为她设下诡异祭坛的对手,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出击。
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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