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谷道,像刀子刮过脸。沈青黛刚抬起手挡了一下,眼前积雪轰然崩塌。 一头巨兽从高处扑下,白毛覆体,四肢粗壮如树桩,幽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萧彻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拽,将她从马背上扯下来,重重摔在雪堆里。他反手一刀劈出,刀锋斩在兽爪边缘,溅起一串火星。 马惊嘶一声,受惊冲出去老远。 “别动。”他低喝,声音压得极沉,已横身站在她前方,刀尖指地,挡住整条通道。 那兽低吼一声,后腿蹬地,再次扑来。萧彻不退反进,迎着它的冲势斜切而上,刀光划过它肩部,带出一道深痕。可这东西皮肉似铁,伤口只渗出血丝,转瞬又被寒气冻住。它甩头一撞,萧彻被顶飞数步,背脊撞上岩壁,闷哼一声。 沈青黛靠在角落,指尖掐进掌心。她想动,但知道此刻上前只会拖累他。她只能看着。 猛兽调转方向,盯准她的位置,猛然跃起。萧彻咬牙撑起,掷出刀鞘砸向它面门,硬生生打断这一扑。他抢在落地前冲到她身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待在这儿。”他说,嗓音沙哑,却没回头。 雪越下越大,视线模糊。那兽绕着他们打转,脚步轻得不像千斤重物。第三次扑击时,它改走侧面,速度快得几乎残影。萧彻挥刀格挡,却被它一爪扫中左肩,衣袍撕裂,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了半瞬,又强行站直。 “再来。”他低声说,像是对它,也像是对自己。 第四次,它佯攻右侧,实则猛转左侧。萧彻看穿意图,提前一步横移,刀刃顺着它肋下划开一道长口。可他也因此露出空门,被另一只爪子狠狠拍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雪堆深处。 沈青黛猛地往前倾身,又被自己硬生生拉住。 他慢慢从雪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雪水,重新握紧刀柄。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在雪地上滴出一串红点。 猛兽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未减。它低头舔了舔断肢处的伤——正是刚才被斩中的前腿,骨头露在外面,血流不止。可它仍站着,不肯退。 萧彻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没有弧度。他解下腰间最后一枚火符,拍在刀背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映得他脸上疤痕微微发亮。 “你不走,我也不走。”他说。 一人一兽再度对冲。 这一次没有花巧。刀锋劈进它肩胛,它利爪撕开他背脊。两人同时受创,同时后退。他拄着刀,半跪在地,呼吸沉重。血顺着背部往下淌,在雪地上积了一小片暗红。 猛兽晃了晃,前腿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雪中。它张嘴欲吼,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息,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片刻后,它挣扎着起身,拖着断腿,缓缓退入风雪深处,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 四周静了下来。 沈青黛这才敢动。她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膝盖发软,却强撑着没倒。他仍是跪着的姿势,头低垂,发丝沾了血,贴在额角。 “萧彻。”她唤他,声音很轻。 他没应,只是抬了下手,示意自己还能动。 她蹲下来,手指颤抖地去探他背后的伤口。血还在流,温热的,浸透了内衫。她脱下披风,想给他裹上,却又怕动作太大牵动伤势。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嗓音有点抖。 他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看清了她。 “躲了,你就没了。”他说。 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她心里猛地一揪,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昨夜封印凶兽时,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那时她耗尽心神,只能靠在岩边看他拼死护阵。现在也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替她挡下所有危险。 她低头,看见他右手虎口那道火焰形胎记,已经被血染得模糊。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微凉。 他察觉到,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 风停了片刻。雪也不再密集落下,零星几点落在他们身上。远处山体沉默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保护。小时候在道观,也曾有师父替她挡过雷劫。可那些人最后都死了。她活下来,背负记忆,独自走过前世今生的劫难。 可他不一样。 他明明可以不管她。他是王爷,掌兵权,统密探司,本该远离这些玄门纷争。可他偏偏跟来了,一路护到雪山深处,哪怕明知前路凶险,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你要死了怎么办?”她低声问。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会。” “我说要是。”她声音更轻,却固执地盯着他。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那双眼睛一向冷,此刻却透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他反问,“你要是在我前面死了,我又怎么办?” 她怔住。 他没等她回答,慢慢撑着刀站起来。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但他坚持站直了。 “我不许你死。”他说,“所以你也别想死在我前头。”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转身,面对雪谷深处,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走吧,雪莲还在前面。” 她没动。 他知道她在犹豫,也没催。只是站在那儿,背影宽阔,尽管染血,依旧挺直。 良久,她终于起身,将披风重新系好,脚步移到他身边。 “这次换我走前面。”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前行。地面越来越陡,积雪更深。偶尔能看见岩缝中有微弱荧光闪现,像是某种植物在寒中存活的痕迹。 她忽然停下。 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有一小片裸露的地表。雪被风吹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一株植物静静长在那里——通体洁白,叶片泛着淡淡金边,花瓣闭合如拳,却散发出极淡的清香。 她屏住呼吸。 那就是雪莲。 她正要迈步,萧彻却伸手拦住她。 “等等。”他说。 她回头看他。 他盯着那株花,眉头皱起:“太安静了。” 她也察觉到了。自进入山谷以来,除了猛兽,再无其他生灵踪迹。可这株雪莲生长之处,竟连风都不曾吹动。 她想用天机血瞳查看,可识海刚一波动,便传来剧烈刺痛。她闭了闭眼,放弃尝试。 “我必须拿到它。”她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刀插回鞘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那是云溪早前塞给他的,说是遇险时摇一下能驱邪避煞。他掂了掂,随手扔进前方雪坑。 铃声清脆响起,随即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 他点头:“走。” 她踏出一步。 就在她靠近岩石的瞬间,地下突然传来震动。那株雪莲周围的泥土开始龟裂,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裂缝中渗出。 她立刻后退。 萧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抽出刀,目光紧盯地面。 裂缝越扩越大,黑雾从中涌出,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于雪莲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们。 沈青黛呼吸一滞。 这不是猛兽。 这是守莲之魂——传说中为护雪莲而死的古修者残念,千年不散,专杀妄取之人。 “退后。”她低声对萧彻说。 他没动。 那魂影缓缓抬手,指向他们,无声开口,仿佛在质问来意。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我非为私利而来。三界灵脉将断,万民生灵涂炭。此莲若不取,天地失衡,你所守护的一切,终将化为虚无。” 魂影顿住。 风再次停下。 片刻后,它缓缓放下手,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散于空中。 地面恢复平静,雪莲静静开放,清香微漾。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采摘,却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萧彻已跪倒在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她急忙扶住他。 他摇头,声音极低:“没事……就是有点撑不住了。” 她这才发现,他背后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血浸透整片后背。他一直忍着,直到现在才彻底脱力。 她眼眶发热,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情绪的时候。 她将他扶稳,让他靠在岩壁上,然后伸手,小心翼翼摘下那朵雪莲。 花瓣触手微凉,清香扑鼻。 她把花收进袖中,转头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却还保持着清醒。 “我们得下山。”她说。 他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她咬牙,蹲下身,将他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架起他。 他比她高太多,体重也沉,每走一步都像在拖一座山。可她没停。 风又起了。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成水珠,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是泪。 他们一步一步,往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