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官道上,碎成一片淡白。沈青黛脚步微顿,脚底传来一阵异样——不是石子硌人,也不是土路松软,而是一种沉闷的断裂感,像是踩在枯骨之上。 她低头,眉头轻蹙。 脚下土地灰暗无光,原本该有灵气流转的地脉节点,此刻竟如干涸河床,裂纹蛛网般蔓延。她闭了闭眼,残存的玄脉感应顺着足心探出,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三界灵脉,断了不止一处。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气与铁锈般的气息。 萧彻察觉她的停步,也勒住缰绳。他没问,只是侧身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那双手一直拢在袖中,方才却悄然伸了出来,贴在地面边缘。 “怎么了?”他声音低,像压着风声。 “地气断了。”她收回手,指腹蹭过袖口,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不止是这一处。往北,越靠近雪山,断得越深。” 他眸色一沉。 她抬眼望向远处。雪山轮廓藏在雾里,峰顶若隐若现,像一把倒插天穹的刀。昨夜封印凶兽时,天地震荡,她便觉血脉躁动,如今再看,那股躁动仍未平息,反而随着每一步前行愈发清晰。 “我必须去采雪莲。”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说要去集市买药,“唯有它能引动初生灵流,接续断脉。” 萧彻没应。 他知道她不会退。昨夜那一战,她耗尽心神废掉玄机子修为,鼻血未干,头晕未止,可她还是站到了最后。如今面对更广的灾劫,她只会比谁都先往前走。 “听说雪山封路了。”他说。 她看向路边驿站,一名老猎户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你们要上山?别去了。这月已有三个进山的没回来。风雪大得邪门,夜里还能听见吼声,不像狼,也不像熊。” “什么吼声?”萧彻问。 “嘶——”老猎户拖长音,“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在叫。前些日子还有人说,看见雪坡上有黑影窜动,快得留不下脚印。” 沈青黛静静听着,没打断。 “雪莲呢?”她忽然问。 老猎户一愣:“你还真信那玩意儿活着?百年前就有人说它绝迹了。不过……”他挠了挠头,“前些日子云溪那丫头路过,非说她在山腰岩缝里瞧见一朵白花,叶子泛金边,还带香。我估摸着,八成就是雪莲。” 云溪的名字轻轻落进风里。 沈青黛眼神微动。那丫头一向鬼灵精怪,但从不胡言乱语。若真是她亲眼所见,那雪莲尚存,便是希望未灭。 “你去不得。”老猎户摇头,“姑娘家身子娇,山上零下几十度,冻都冻死了,还谈什么采药?” 她没争辩,只是伸手抚了抚马鬃。那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耳朵抖了抖。 “越是凶险,越说明灵脉崩坏得厉害。”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那无形的压力,“前世我封魔而亡,没能护住这片天地。今生既得了这具身子,这双眼,就不能再看着它毁下去。” 萧彻盯着她侧脸。她说话时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拔不动。 他翻下马,站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斜照的晨光。 “你去,我便同行。”他说。 她抬眼看他。 “不是护你。”他补充一句,语气依旧冷,“是我不放心。”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敛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北境官道继续前行。山路渐陡,两旁树木由青转枯,枝干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拧过。风越来越烈,吹得披风猎猎作响,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声响。 行至半山腰,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马受惊一颤,前蹄扬起,沈青黛一手拽紧缰绳,另一手按住鞍边小袋——里面装着从晶碑旁捡回的骨片,尚有微弱温热。 她没再去看那乌鸦,只将目光投向山顶。 “你说,若没有雪莲,灵脉还能续吗?”她忽然问。 “不能。”他答得干脆,“所以必须找到。”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前方山路被积雪覆盖,深浅难辨。偶有风卷起雪尘,形成短暂漩涡,旋即散去。就在他们策马绕过一块巨岩时,一声低吼随风飘来。 不是来自近处。 也不是来自一处。 而是从四面八方,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马匹再度惊惶,萧彻伸手稳住她的马缰,自己则抽出佩刀,刀锋映着雪光,冷冽如冰。 “猛兽又如何?”他盯着前方迷蒙风雪,“挡路者,斩之。” 她望着他握刀的手,虎口处那道火焰形胎记在寒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踢了下马腹,继续向前。 风更大了。 雪开始落下,起初零星,随后密集,转眼间天地皆白。远处山体轮廓模糊,唯有那座主峰依旧矗立,在风雪中透出不容回避的存在感。 他们并骑而行,身影在雪幕中渐渐缩小。 沈青黛抬起手,抹去睫毛上的雪粒。鼻尖渗出一丝血迹,她顺手擦在袖口,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她知道身体还未恢复,天机血瞳仍无法启用,可她不能等。 灵脉一日不断,灾劫便一日未除。 她忽然开口:“若我倒下,你不必管我。” 萧彻侧目,眼神锐利。 “我的命不值什么。”她看着前方,“但灵脉若毁,三界皆沦。” 他没应,却突然伸手,将她披风的系带重新绑紧,动作粗粝却仔细。 “别说这种话。”他声音低,“你往前走,我就在后头跟着。你要倒,我也只能接着。” 她怔了一瞬。 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 他们越过最后一段陡坡,眼前是一条深入山腹的小径,两侧雪壁高耸,中间仅容双马并行。地上积雪未化,却有几道凌乱痕迹,像是大型生物爬行过后留下的拖痕。 沈青黛勒马,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 “有人来过。”她说。 “或者,有什么东西下去过。”萧彻眯眼扫视四周,“痕迹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没再多看,只将手伸进怀中,确认那枚骨片仍在。随即一扯缰绳,驱马入谷。 风在狭窄雪道中呼啸,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雪越下越大,几乎遮蔽视线。她挺直背脊,一寸未退。 萧彻紧跟其后,刀未归鞘。 谷道深处,隐约又有吼声传来,比先前更近,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