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照进西厢静室,沈青黛睁开眼时,鼻尖又是一阵热意。她抬手一摸,指尖沾了点湿红,不重,却压得额角发沉。昨夜那场浅眠没压住伤神的后劲,血瞳强行启用四次,像是把魂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 她坐起身,发间银簪微凉,指尖触到那颗眼尾的朱砂痣,还在发烫。窗外鸟鸣清脆,府里已有了动静——扫帚划过石板路的声音,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还有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今日是老太君寿辰。 她起身梳洗,换上一件月白素纱裙,袖口滚着细边银线,不张扬,也不怯场。镜中人面色略白,唇无血色,可眼神稳。她将《镇魂符录》塞回柜底,顺手检查朱砂盒,还剩三分之一。不多,但够撑三日。 她走出院子时,宾客已陆续入府。花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小厮来回穿梭,端茶递果。她站在游廊拐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位上的老太君身上。 老太太今日穿戴齐整,墨绿缎面袄子衬得气色不错,鎏金护甲在掌心敲了敲茶盏,正听底下人祝寿。 沈青黛缓步上前,行礼如仪。 “祖母寿辰,孙女青黛敬茶。”她双手捧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太君接过茶,眼角扫了她一眼,“起吧。” 她没动,垂眸站定原地,闭了闭眼。 右眼天机血瞳缓缓开启。 刹那间,视野变了。 无数因果线浮现在空中,如蛛网般交织。她目光锁定老太君,一条灰黑色的命线自其心口蜿蜒而出,缠绕着断裂的光丝,像枯藤勒住古树,脉络处已有裂痕,隐隐渗出死气。那气息不散不退,反而越缠越紧,如同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拖拽着往深渊拉。 她睁眼,鼻尖一热,血丝顺着脸颊滑下一寸,被她抬袖轻轻抹去。 “祖母三日后必遭劫难,”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落地,“若熬不过去……怕是难见来年春。” 花厅骤然一静。 丝竹声停了,宾客转头,连端盘的小厮都僵在原地。 有人低声嘀咕:“这话怎么说的?” “她是真信还是疯了?” “前几日小公子那事……倒也奇。” 议论声刚起,一道冷音从席侧传来:“妖言惑众!” 说话的是个仆妇模样的女人,未露脸,只声音尖利。众人皆知,那是庶母王氏的心腹,惯会抢话。 沈青黛不动,只抬眼看向老太君。 老太太拄着沉香木杖,缓缓起身,眼神如刀,直刺过来,“黛儿,你再说一遍?” “三日后。”她重复,语气不变,“祖母命格现死气,因果线断裂在即。我不愿说,但不能不说。” “放肆!”那仆妇厉声喝道,“小姐才回府几日,就敢断主母生死?莫不是想借机夺权?” 沈青黛终于转头,目光扫过去,淡淡道:“你说我夺权,可有证据?我说祖母有难,却是亲眼所见。你要不信,大可等着看。” 她话音落,四周鸦雀无声。 老太君盯着她,良久未语。厅内烛火轻晃,映得她脸上皱纹更深。她忽然抬手,止住旁人开口,只问:“黛儿,你说得准吗?” 沈青黛迎视她目光,点头:“八成把握。” “八成?”老太太声音低了几分,“那两成呢?” “天机不可尽窥,我只能预警,不能逆改。”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守着这三日。” 老太君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对左右道:“送客。” 众人一愣。 “寿宴提前散了。”她声音沉稳,不容置疑,“今日起,府中禁乐,闭门谢客。各房管事,听候调令。” 宾客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劝,却被家仆引着往外走。顷刻间,花厅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贴身嬷嬷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沈青黛也没动。 “你留下。”老太君看着她,“跟我来。” 偏厅内,炭盆烧得正暖,可气氛比外头还冷。老太太坐下,手指搭在杖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你为何非要在今日说?”她问。 “因为今日阳气最盛,命格最显。”沈青黛答,“若再拖一日,死气入骨,便连预警都来不及。” “你当真看见了?” “我若骗您,天打雷劈。” 老太君盯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有力,脉搏沉稳。她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低声道:“我相信你一次。” 沈青黛没应,只低头擦去鼻翼残留的血迹。 “你既知我将遇劫,可有法解?” “没有。”她摇头,“我能做的,只有守着。若有变故,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三日内,我不离府。每日早晚,我都会查看您的命格变化。若有异动,立刻应对。” 老太君点点头,忽而冷笑一声:“王氏那边,怕是要闹了。” “随她闹。”沈青黛抬眼,“只要您信我,她们翻不出浪来。”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她平静道,“我在道观十年,不是白待的。” “那你告诉我,”老太君压低声音,“我这劫,从何而来?” 沈青黛闭了闭眼,右眼微热,再度窥探因果线。可那黑气纠缠太深,源头模糊,像是被人刻意遮掩,又像是自然衰败。她只能看到断裂点在三日后午时前后,其余一概不清。 “目前看不清。”她实话实说,“但绝非自然病痛。有人动了手脚,或用了什么法子,加速命格崩坏。” “府里谁有这本事?”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能伤您命格的,必是懂玄术之人。要么是外人潜入,要么……是府中亲信。” 老太君眼神一凛,没再追问。 片刻后,她挥手:“你回去歇着吧。养好精神,这三日,我靠你了。” 沈青黛行礼退出。 回到西厢静室,她关窗闭户,取出朱砂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红色已见底,只剩薄薄一层。她又翻开《镇魂符录》,翻到“续命”类符咒那页,手指在“延息符”上停留片刻,最终合上。 这种符耗神太大,她现在撑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鼻尖仍有些热,呼吸略沉。血瞳今日已用一次,不能再启。她必须等身体恢复,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化。 窗外暮色渐浓,府中灯火次第亮起。她听见远处传来争执声,似乎是庶母的人在质问为何提前散宴。接着是管家呵斥,脚步杂乱,最后归于平静。 她没睁眼。 知道风暴已经来了,只是还没落在头上。 她想起老太君最后那句话——“我靠你了。”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分量。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才留下来,也不是为了争什么嫡女身份。她只是清楚,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人能置身事外。老太君若倒下,侯府必乱,而她刚站稳脚跟,便会再次被推入冷院,甚至更糟。 她睁开眼,走到铜盆边掬水洗脸。 水中倒影苍白,眼尾朱砂痣泛着微红。她撩水拍在脸上,凉意刺得眉心一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婢女送晚饭。 “小姐,用些东西吧。” “放着。” 婢女放下托盘退出去。饭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她却没碰。 她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这是最基础的护命符材料,不耗神,只费时。她坐下,蘸墨画符,一笔一划极慢,每一笔都凝神聚气。 画完一张,她停下,指尖微颤。 这才第一张,就已经有些撑不住。 她将符纸收好,放入袖中。又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四个字:**佛堂值守**。 笔锋利落,像刀切下去。 她把纸条压在朱砂盒底下,和上一章那张“城西破庙”并列放着。 两件事,两个期限,都在逼近。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盖上薄被。闭眼前,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确认还在。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 她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又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红。 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