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侯府回廊的青砖上,沈青黛站在拐角处,手扶银簪,目光落在街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却在经过侯府大门时微微一顿。 她没有动。 那匹黑马停下,玄色披风垂落鞍侧,马上男子勒缰转身,正对回廊。他左脸三道疤痕横贯,日光下如旧裂痕,右手搭在马鞍上,虎口处一点红痕隐隐发烫,像要渗出血来。 是萧彻。 他没下马,也没开口,只静静看着她。风卷起他袍角金丝纹路,也吹动了檐下铜铃。沈青黛指尖微蜷,鼻尖又泛起一阵热意,血丝悄然渗出,被她抬袖轻轻抹去。 她知道这人是谁——镇国公府上下无人不晓,大靖战神王爷,封号“玄夜”,执掌兵权,连宫中都敬他三分。可此刻,他坐在马上,眉宇间压着一层暗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呼吸。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三日后,煞气再发。” 沈青黛抬眼。 他没解释什么叫煞气,也没说为何找她。只是将右手抬起一寸,虎口胎记泛红如燃,似有热气蒸腾而出。 她懂了。 她闭了闭眼,左眼天机血瞳悄然开启。 刹那间,命格显现。 萧彻周身气运本应是紫金交缠,贵不可言,可如今却被一道漆黑如墨的长线死死缠绕,自颈后蜿蜒而下,贯穿脊骨,直入心脉。那黑气翻涌不止,如同活物啃噬,命格线上已有细碎裂痕,三日后必有一劫。 她睁眼,不动声色。 “你要续命符?”她问。 “借一张。”他说,“我不会白拿。” “你拿什么还?” “你要什么,我都给。” 沈青黛垂眸。她不需要金银,也不图权势。但她知道,这种人一旦欠了情,往后便是刀山火海也会替你踏过去。她不是不信命,只是从不信无代价的交易。 “三日后未时三刻。”她说,“城西破庙。” 萧彻点头:“我会到。” “别带人。”她补了一句,“一个人来。”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得像井底寒水,“好。” 话落,他松开缰绳,黑马调头。马蹄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停顿,一路远去。 沈青黛仍立在原地,阳光移到她肩头,银簪映出一道冷光。她抬手按了按鼻翼,又有血渗出来,比先前多了些。她取出手帕擦净,指尖微颤。 今日已用过三次血瞳。 第一次,是昨夜小公子高热未退,她窥因果线寻木偶;第二次,是老太君质问时,她确认木偶确系沈妙柔所藏;第三次,是在堂中最后一瞬,她扫过众人面相,防有余党。 这是第四次。 她不该再启的。 可那人命格上的黑气太重,重得不像寻常病痛,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缓缓收回手,帕上血迹已干成暗红。她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转身往自己院落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丫鬟,低头避让。有人偷偷抬头看她,眼神里不再是轻视,而是惧意。她没理会。走过抄手游廊,海棠花落了一地,风吹得花瓣打着旋儿贴地滚过她的裙角。 她回到西厢静室,推门进去,窗纸透进的光比清晨更亮了些。她坐到案前,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盒,打开看了一眼,还剩三分之一。 不够画大阵。 但她也没打算画阵。一张续命符,只需一线朱砂、一道符文、一句咒语,耗的是神,不是物。 她合上盒子,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屋内安静,只有铜漏滴水声缓慢前行。她想起萧彻那只虎口胎记——红得不自然,边缘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强行愈合的痕迹。 还有他颈后的黑气,缠得极深,几乎与筋脉共生。 这不是普通的煞气反噬。 这是凶兽残魂留下的印记。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一角。前世她封魔时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邪物,死后怨念不散,附于活人身上,慢慢蚀骨夺命。若非有镇魂之物压制,撑不过三年。 而萧彻,已经撑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他在找她,说明他已经无路可走。 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纸页泛黄,是她从道观带回的《镇魂符录》。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道符,名为“锁煞”。 此符可封凶气七日,七日后必须再续,否则反噬加倍。 她盯着那符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三日后,她会去。 她不是善心大发,也不是贪图回报。她只是清楚,有些局一旦沾上,躲不过。既然躲不过,不如先看清对手是谁。 她走到铜盆边,掬水洗脸。水中倒影苍白,眼尾那颗朱砂痣因动用血瞳而微微发烫。她撩水拍在脸上,凉意刺得额角一缩。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贴身婢女送药进来。 “小姐,该喝药了。” “放在桌上吧。” 婢女放下托盘退出去。汤药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她没碰,只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外面院子空着,阳光铺满石板路。远处街市渐喧,叫卖声起起伏伏。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从萧彻勒马停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不再只是镇国公府那个刚回来的孤女。 有人开始找她救命了。 而这个人,身份尊贵,掌兵握权,却带着一身将死之兆登门求符。 她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城西破庙**。 笔锋收尾利落,像一刀斩断。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朱砂盒底下。 然后坐下,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药汁滚烫,滑过喉咙时像吞了炭灰。她放下碗,唇边沾了点褐色残渍,抬袖擦去。 窗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帘子一扬。 她抬头望去,一只灰翅雀掠过屋檐,飞向西边。 她记得,城西那座破庙,早年曾是镇魔祠,后来荒废了,香火断绝,连乞丐都不愿住。 可偏偏,那里阳气最弱,阴脉最盛。 最适合压煞。 也最容易出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 三日后未时三刻,她会准时到。 现在,她要养好精神,准备好符纸,等那一天到来。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盖上薄被。闭眼前,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确认还在。 屋外日头正好,蝉鸣初起。 她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又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红。 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