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种落了土,林晚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轻轻落了地。 可她站在田埂上,望着刚浇透水的菜地,只高兴了片刻,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地种了,屋修了,可家里真正能称得上“必需品”的东西,几乎一样没有。 锅里没盐,碗里没油,缝衣服连根完整的线都找不到,身上这套粗布衣裳破得快要遮不住身子,再这样下去,菜苗就算长出来,她也未必能安安稳稳守到收成那天。 在这农家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离不了。 而这其中,最最要命的,是盐。 没有盐,饭菜寡淡,人没力气,时间长了身子还要出毛病。原主就是长期缺盐少粮,才弱得风一吹就倒。林晚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把身子养回来,盐,是眼下第一要紧的东西。 可盐要花钱买,她如今身无分文,唯一能拿出去换钱的,只有满筐的野菜。 想明白这一点,林晚不再耽搁。 她回屋拎上那个豁口竹篮,径直往清溪边走去。这几日天气回暖,岸边野菜长得格外旺嫩,荠菜、苦苣、马齿苋一丛一丛,绿油油的惹人喜欢。 她专拣最嫩、最新鲜的掐,只选顶上的嫩茎叶,不带一根老梗,收拾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在乡下集市,东西不值钱,可干净、齐整,就是最好的招牌。 不到一个时辰,竹篮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翠绿鲜嫩,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林晚提着野菜回了小院,又翻箱倒柜,把原主家里能翻出来的东西都找了一遍。最后只找出半捆勉强能用的旧麻线、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针,还有几块晒干的野菌子——那是原主去年秋天省吃俭用晒下的,一直没舍得吃。 野菌子虽不值钱,却是实打实的山货,比野菜金贵些。 林晚把晒干的野菌子用干净布包好,和野菜放在一起,又找了块破布,把篮子上部遮了遮,免得路上落灰。 一切收拾妥当,她问了隔壁张阿婆去清和镇的时辰与路经,第二日天不亮就起了身。 去镇上的路不算近,要走一个多时辰。林晚身子弱,走得慢,一路歇了两三回,等天边彻底亮堂时,才总算远远看见了清和镇的影子。 青灰色的城墙不算高,镇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牛羊的,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这是林晚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场面,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却更多的是新奇。 她攥紧了手里的竹篮,低着头,跟着人流慢慢进了镇。 镇上街道不宽,两旁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粮的、卖针线布头的、卖小吃点心的,香气扑鼻,人声鼎沸。林晚看得眼花缭乱,却没敢多停留,径直往人多、靠近街口的小菜市走去。 她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把竹篮轻轻放下,将上面的破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鲜嫩翠绿的野菜。 刚摆好没一会儿,就有一个提着菜篮的阿婆走了过来,低头打量着篮子里的野菜:“小姑娘,你这野菜怎卖的?” 林晚心里一紧,连忙按照之前张阿婆教的说法,轻声道:“阿婆,两文钱一把,干净得很,都是今早刚掐的。” 阿婆伸手翻了翻,见野菜确实嫩,又没有烂叶脏土,收拾得比旁边摊子都齐整,当即点了点头:“行,给我拿两把。”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四文钱,递到了林晚手里。 四文铜钱,小小的,硬硬的,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这是林晚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到的钱。 她心里猛地一喜,指尖微微有些发烫,连忙小心翼翼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认认真真挑了两把最嫩的野菜,递给阿婆。 有了第一个客人,后面便顺畅了许多。 来往的人见她这里野菜干净新鲜,价格也实在,纷纷过来买。有的买一把两把,有的干脆买上四五把,不多时,满满一篮野菜就去了大半。 剩下的几把,林晚没再卖。她把晒干的野菌子拿出来,一起摆在篮子里,等着看能不能换点更实用的东西。 没过多久,一个卖杂货的摊主看了过来,指着野菌子道:“小姑娘,你这菌子,换我两根针、一团线,你换不换?” 林晚立刻点头:“换!” 针和线,正是她急需的东西,比攥着几文钱还要实在。 一桩买卖成交,她手里多了一根新针、一团结实的麻线。 眼看篮子快要空了,怀里的铜钱也攒了一小把,林晚心里踏实得不行。她没再留恋集市,收拾好东西,径直往集市最里头的盐铺走去。 盐铺里的盐是散装的粗盐,颗粒大,颜色发灰,不如细盐好看,却便宜实在,最适合农家过日子。林晚咬咬牙,一口气买了半斤盐,花掉了大半挣来的铜钱。 握着手里用油纸包好的盐,闻着那淡淡的咸味儿,她只觉得心里都安稳了。 有盐,有菜,有针线,回家就能煮一碗真正有滋味的热菜,就能把破了的衣裳补好。 她拎着空荡荡的竹篮,揣着剩下的几文钱,脚步轻快地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时,迎面忽然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扛着半捆木柴,腰间依旧挎着弓箭,不是沈砚又是谁。 他显然也是来镇上赶集卖柴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竹篮上,又扫过她怀里紧紧攥着的油纸包,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娇弱的小孤女,居然真的自己赶集市,还把野菜卖光了。 林晚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主动开口打招呼:“沈大哥,你也来镇上呀?” “卖柴。”沈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略显苍白却神采飞扬的脸上顿了顿,轻声问,“卖完了?” “嗯!”林晚用力点头,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喜悦,“野菜都卖完了,还换了针和线,买了盐。” 她说着,还下意识把怀里的油纸包轻轻露了一点出来,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沈砚看着她眼底那点鲜活明亮的欢喜,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淡地柔和了一瞬。 一个从饿肚子、被人欺负,到自己开荒、种菜、赶集挣钱,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的小姑娘,比这清和镇上所有光鲜的人,都要亮眼。 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走吧,同路。” 林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和她一起回村。 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他身侧,一起往清溪村的方向走去。 来时她一个人,路远难走,心慌腿软。 回去有沈砚在身旁,他步子稳,走得不快,特意迁就着她的速度。一路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落在乡间小路上,温和又安稳。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盐、针线,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文钱,嘴角忍不住一直微微上扬。 这一趟赶集,她换回来的不只是柴米油盐,更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气与希望。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日子,是真的要一点点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