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烟台的第二天,中午母亲做了一桌子我喜欢吃的菜为我庆祝生日,我仔细思索着大概这辈子也没有多么隆重地过一次生日,多数时候一碗长寿面就打发了。
吃过午饭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云端的录音笔尝试录几句话。
母亲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自言自语了?”
我摇摇头,“没有的事,我只是在试试这支录音笔好不好用,我以前经常自言自语吗?”
“我想想,那是你很小的时候啦,有段时间可能是发烧烧坏了脑袋,有天我看到你在院子里玩弄蚂蚁自言自语说了好多话,你爷爷那时非说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不过后来随着你年纪的增长,这种情况也就消失不见了。”母亲的话如同在漆黑深夜一块掉进水井里的石头,咚的一声让我清醒,我心里某块遗失的缺口正在趋近于闭合。
母亲看我正在发呆的模样问我,“晚上在家吃饭吗?”
我从那看不清的幻想中抽离出来,“不了,我晚上约了朋友出去喝酒,我就不在家里吃了。”
“出去少喝点,喝完早点回家。”
“嗯,好的。”我每次出去喝酒都这样答应得很痛快,可基本上都是后半夜才会喝完回家。
晚上的时候我约了王川在海边的小酒吧见面,这个地方离我们曾经一起游泳的海滩不远,此时海边的夜晚已经变得清冷,刚过九点的时候连经常在这里散步的人都看不到几个。
小酒吧里人很少,却还有乐队在尽情地表演着,看他们年轻的面容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在这里做兼职。我们要了一瓶威士忌和一大桶冰块坐了下来。
“你知道他们在唱什么歌吗?”王川好奇地问我。
“我哪里会知道,我这些年来除了听一些上世纪的爵士曲子就没怎么听过歌,这个年头的流行歌手我是一个也叫不上名字,要是十多年前的老歌或许我还能说出几首。”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我们都像是被时间遗弃了一般,这辈子我们一直都在往前疾行,这其中令我回想起来感到后悔的事情也不少,多亏我的记性并不总是那么好,好多事就算在心里偶尔会有些许波澜,也终会渐渐平息。”王川拿起冰桶里的夹子夹了几个冰块放在杯子里,然后往酒杯里倒满威士忌,把其中一杯推到我的面前。
我们碰了一杯后喝了起来,“这酒可真不如啤酒好喝。”我俩相视一笑,看来王川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你离职那一摊子事都已经办完了?”
“都办完了,公司正好每天都在喊着裁员,我这次主动提出离职他们都求之不得。你呢,你那工作有着落了么?”
“基本已经确定下来,最快下个星期我就要重新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现在的生活节奏,走一步算一步吧,就算坚持不下去,大不了再回到我的农村小院里。”
“你倒是活得洒脱,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能从云端的事情里走出来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云端说得真没错,她对你还是相当放心的,还是她更了解你。”
“你又来,我觉得你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完全可以修改成一本小说,你不是一直都想写小说吗,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还写过不少东西,你要不要再试着拾起来,不管能不能成,多尝试几次也没有坏处不是。”
“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我很确信地跟你说,发给你的那些真不是我写的小说,那实实在在是我的记忆,我也非常喜欢这段记忆。这段记忆一直都停留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就好像一潭静寂的湖水中,有人悄悄地投下一枚石子,那荡漾的涟漪在引导我一点点地靠近其中,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心里也曾经有过念头永远沉溺其中,只不过在那个世界里,云端看到了我内心的挣扎,她劝我遵从自己真正的内心,所以我才能清醒地出现在你面前。她拯救的不仅是那年差点溺水的我,更多的是在拯救现在的我。”
王川盯着我手里只剩下冰块的酒杯,拿起酒瓶给我倒满,然后又填了一块冰块,“这酒是不是太容易上头了,你才喝了一杯就已经开始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他又端起酒瓶查看着上面显示的酒精度数。
“可能是好久没有喝威士忌,一下子大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就这么放弃写作的梦想,就算写不出让世人喜欢的作品,等老了以后拿出来自娱自乐也蛮有意思的。我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总是在试图去说服别人,我现在回想一下,这种东西有人喜欢才怪,我现在思想也变了,我开始尝试着说服我自己,这好像要比说服别人要有意思的多。”
“你能这么想,我真为你感到开心,你把这句话里的说服换成取悦也是一样的道理,不必沉湎于过往,也不要太期待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好眼前路足以,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执着于时间对我而言除了让我感到焦虑没有半分益处,过去和未来都是时间用来扰乱我们心绪的幌子,我们抛开时间的理念以后活得别提有多自在。”
王川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狠狠地敲击着我的灵魂,这样的时间理念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那不是云端对我说过的时间毫无意义的世界吗?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一点点地重合起来,所有的一切变得不再像以前那般难以捉摸,我试着在脑海中去捕捉到这其中模糊的边界。
“喂喂,你怎么回事,突然发呆,一句话也不说,酒也喝得慢了,今天你过生日,咱们可说好了不醉不归啊。”王川举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我握在手里的酒杯,把我从刚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刚才突然想到一点事情,但是被你突然打断了,刚才我在想什么来着……算了,一个转瞬而逝的念头,来,干杯。”
“你打算在家呆多久?考虑下回烟台发展也是可以的。”
“待一星期吧,待久了家里人要怀疑我了,你说的也是我未来的一个选择,我本来就很喜欢这里,如你所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想那么多也只是徒增烦恼,像我们现在这样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小乐队的演奏不也挺好的。”
“也是,那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等你假期结束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你。”
“千万别送我,我可受不了离别那煽情的场面,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孤独,不过说起这孤独感我是又爱又恨,虽说这么年我独居早已习惯,简直成了生活的必需品,可时不时的也会有一些厌恶孤独的念头冒出,觉得孤独真是糟透了,但清醒以后发现还是孤独更适合我。”
“你又开始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我们今晚先喝醉了再说。”
一瓶威士忌让我俩在酒吧里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小乐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奏完毕离开了这里,旁边桌的客人走后,再也没有新的客人补充进来,老板和服务员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低头玩着手机聊着天,酒吧的音响里传出我从未听过的爵士曲子,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很好听。
喝完酒杯里最后的酒,我感觉我的状态尚可于是问王川,“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喝点?”
“行啊,那咱去吃烧烤吧,以前高中时候每天下晚自习回家路上有一家烧烤店,每次路过都想去吃上几串,现在好像还在的吧。”
离开酒吧后我俩打车去了烧烤店又喝了一些啤酒,到后来我俩除了还能站起来走路都已经神志不清。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昨晚是何时离开烧烤店,然后又怎么打车回家,我的大脑一片模糊,而且头疼得厉害。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里边有好几个王川打过来的未接电话。
我立马坐起身来给王川回了一个电话,我问他吃完烧烤后发生的事情,他说他也想不起来了,我俩对着电话一阵沉默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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