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19章 迷失在混乱的梦境里

  在我转念之间,刚才那些踢足球的少年全部消失不见,而那个始终没有看清楚容貌的家伙也再一次不知所踪,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我在他的身上总有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但是让我唯一感到宽慰的是我仍然身处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总觉得这里还有其他故事没有结束。   我又一次被眼前的柏油马路推动着前行,这个城市的夜景在我身侧犹如乘坐火车时那车窗外移动的风景,急匆匆地一掠而过。那是我曾经去过的公园,而且这里还正值夏季,隐约可以听到蝉鸣,不清楚为何会听到这确凿无疑的声音,听觉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试图挣扎着跳脱出意识的牢笼,而不仅仅是隔着透明的界限那般只能被动感受。想到这里,周围猛然间陷入一片混乱,整个世界开始坍塌,地上开始出现裂缝,天空像被撕裂了一样,有很多束银白的光线正在蔓延渗出,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发生什么。我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这种状况又慢慢地重归于平静,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只是蝉鸣听不到了,还好公园还在,半山腰的亭子也在,亭子里的石板凳石桌子也在,这个世界还是安分一些好。   我心里琢磨着要去公园里看看,而下一刻我就已经身处公园之内,前面是半山腰的小凉亭,我有些欣喜,我缓慢地向前走去,正准备要坐下歇脚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吓得我浑身哆嗦了一下。等我心绪稍微平静下来,借着不知何处透射进来的月光才发现,还是那个看不清楚容貌的家伙。   我很惊奇,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个人,而这个人又是如此奇怪,像是一小段重复播放的影片,又或者说是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这两种说法听起来也并不冲突。我还是按捺不住向前走去跟他打招呼,“喂,还是你这个家伙吗?刚才消失了两次的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亭子里靠栏杆的板凳上,身子侧着对着我,听到我的话过了半天才缓缓转头看向我,然后又把头转回去,自顾自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借着这疑似月光的光亮——我抬头并未看到天上有月亮,周遭也无明显光源。我努力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本书,书名看不大清楚,当我刚想要问的时候,他好像提前预判到我的问题一样突然开口,“海边的卡夫卡。”   我不清楚是不是他告诉我的,因为感觉上是他说的,但他看起来又没有丝毫反应,一直都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侧坐在那里。我点点头,“是村上春树的小说吧,我很久以前读过。”   话一说完,又一次陷入了沉沉的寂静之中,他不动,我也不动,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光也不动。唯一能够感受到就是那翻书的声音。我在脑海里也好像看清了几句话,“单调的生活使人厌倦,而让人坚持下来的往往是单调的生活。”我心里悄悄地默念着这句话,那感觉似曾相识,这不是我很早以前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嘛,如果后来没有读到加缪的话。   翻书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笔好像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而那本书也凭空消失不见。写完以后,他终于把头转了过来一个人懊恼地自言自语,“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没有早点弄明白。”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无奈,但我依然看不清楚他的脸,一切依旧只是凭借感觉在传达。   “有什么非要明白不可的事情呢,就算你能明白这世上普遍的真理和道理,你又能有多大的勇气去坚持下去呢,走一步看一步不是任何人的错,随波逐流也只是人们在顺应时代无声无息的变化,你所认同的道理未必能够被这个时代接纳,无论怎样的事情都应该联系到实际情况看待,你现在懊恼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他说了这样一堆话,这话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或许吧。”说完他又不再做声,他的影子开始慢慢地拉长,他离我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   整个世界又一次陷入长久的黑暗之中,虽然我也不清楚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但周围始终是保持着一种黑暗的格调,整个身子都感到沉沉的,好像是坠入深渊,心情却奇怪地乐于这般。周遭连带着我一同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昏迷状态,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好像一切都静止了,所有的一切都被虚无吞噬,包括时间,抑或是说这里压根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我享受着这种感觉,就好像庄子逍遥游里所说的“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无尽的黑暗便是自由的极致,我被这奇妙的黑洞深深吸引着。可正当我开始沉醉的时候,这个世界又开始发生了变化,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置身于一个诡异的花园之中,这个世界总是不愿意遂了我的心意。   从我模糊的意识里可以知道,这是一座仿欧式的花园,四周都是修剪整齐的绿篱,花园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本来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是不知道哪里投射来一束白光,当我想看哪个位置,那束光就会偏移到哪个方向,然后拉近镜头让我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也可以说是那束光在指引着我去观察这一切,有点像话剧的感觉。   这个世界里早就已经不存在那世俗世界的逻辑性,所以我也没有细想,我心里只想着那个人会不会也在这里。正想着,一个人影从一个方向走来,好吧,不用问,这肯定是那个熟悉的家伙。但是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要我琢磨透的意思,来的人居然不是之前出现的那个人,我有些惊异,那这个人是谁?   我想上去跟那个人打招呼,可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看着她在我面前做她自己的事情。她把手伸进空气里,反复的旋转几圈,一些白色的丝线开始被凭空抽离,而她的另一只手也在快速地做着什么。只是一会的功夫,几个像蚕茧一样的东西堆满了这个花园,那些蚕茧比寻常的大许多倍,而且在这奇异的光下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光泽。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停下,反复的做着同一件事情,我突然想起了这个人,这是我曾经看过的某本小说里的情节!   想到这里,女孩停了下来开始捡起那些空气茧,然后她用手在茧子的上方弄出一些小口,每个茧子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我本以为会有蝴蝶什么的飞出来,显然这一次我又想多了。每个茧子的小开口开始有一些白色的液体流出,一开始只是一点,但是所有的白色东西都流向了一个方向,慢慢的,一个融合后的巨大白色软泥怪矗立在我的面前。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白色的软泥怪身后好像是有两个互相交叠的影子,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这居然是两个月亮的世界,怪不得一切都如此的不寻常。我想说话,但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个人也始终没有察觉到我。   “入口一定在这附近。”她自言自语着,就在说话的间隙,那堆白色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大,而空气茧还在不停地向外流着那看起来有点恶心的液体。   在两个月亮的世界里,恐惧感开始袭来,事情变得有些棘手,而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依旧不是那个家伙,而是一个叫做乌鸦的少年,他说着只有猫能听得懂的话,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手枪,没有任何表情对着那白色的怪物就是一枪,怪物没有任何的反应,但是少年身上却沾满了血。叫乌鸦的少年低下头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另外一个人还在呆呆地站在另一个角落里自言自语,他们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只能放任旁边那个恶心的怪物放肆地成长着。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它怒视着疯狂成长的白色怪物,竖立起背部所有黑得发亮的尖毛,发出几声愤怒的猫叫。它跑到叫乌鸦的少年身边,舔舐着少年被白色怪物划伤流血的伤口,然后他俩开始交谈起来。   猫说,“入口快被打开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叫乌鸦的少年点点头,“到时候一切都会正常。毕竟是另一个世界,该回去的还是要回去的,一切都会如初。”   猫说,“我讨厌两个月亮,让人不安。”   叫乌鸦的少年哈哈大笑起来,“一切都会如初的。”   他们说完这一切之后突然凭空消失,只剩下那白色怪物停留在原地,然后慢慢变成一个正在接受绞刑的男人。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你为什么会受到如此酷刑?”   “法官们认为我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流下眼泪所以该死……”他愤怒地咆哮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归于平静。   我想起我在学生时代有一个阶段很沉迷各种意识流和荒诞的小说,但那个时候我也看不太懂这些书,可我忘不了初读这些故事时带给我的震撼,而小说里描述的那些画面也总是在不经意间在我脑海里浮现,不管是在我清醒的时候还是在我的睡梦中,那些小说中的画面像被使用暴力拼接一样粗糙地糅合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刚才还漆黑一片的花园已经变得一片惨白,整个白色的背景里突然出现一个黑色裂口,就好像用刀划破了一整片白色树脂,我还在想着这是不是他们之前讨论的那个出口,又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裂口的另一端,他伸出一只手对着我说,“快跟我离开这里,你已经在这个世界里迷失太久,再待下去你会有危险。”   我刚动了要走过去的念头,那黑色裂口骤然变成了一个黑色漩涡,一瞬间就将我整个人给吸了进去。待我站定以后,我发现我还站在刚才那个半山腰的亭子里,把我从漩涡中拉出来的那个人也不知所踪。我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不知道何时也出现了月亮,我喃喃自语道,“还好,只有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