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16章 更加放肆的奇怪念头

  短暂的假期即将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王川找到去年提到过的那支录音笔,在云端离世后这支录音笔一度被王川遗忘,直到几个月前他在收拾卧室的时候才看到这支录音笔孤零零地躲在床角不易被察觉的地方,他把它和其他细小的遗物归拢到一起。直到我要告别,他才想起之前我想要听一下录音,于是他从卧室书桌上的木质盒子里掏出那支录音笔递给我。他面带困惑地告诉我,他也听不明白后边的录音说了些什么,他有些怀疑这支录音笔有什么故障,里边貌似充斥着很多段的空白录音,就算把音量开到最大也都于事无补。   “那前边听得清楚的录音在说些什么?”我接过录音笔同样疑惑地看着王川。   “云端在刚开始出现昏迷迹象的时候,也就是从那次海滩回来后的某一天,有一天她突然说起要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然后她开始着手写一些东西,但由于总是莫名其妙的昏迷导致她写的东西断断续续,更甚至她都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为了方便记录她想说的话所以才给她买了这个录音笔。可是里边的东西我却听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录音好像会褪色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地消弭,或许当初应该买个质量更好的录音笔。我猜测这些留言可能是云端心里构思的小说吧,也可能是那个时候她的意识已经不够清醒,她在记录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不过这里边大部分的内容都是空白,没有录到任何声音,里边还有一些云端这几年昏迷期间断断续续的留言,我本来想试着给她整理出来,可是她说的东西过于混乱,也没有丝毫逻辑性可言,我那可有可无的文学才华帮不上我一丁点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听听试试,你平时读书也多,也经常胡思乱想,说不定你能从这些录音中发现云端真正的想法,总之这支录音笔就交给你啦。”王川长吁一口气,心里感到如释重负,就好像那支录音笔交到我手中以后他就完成某种任务一样。   我紧握着手里的录音笔挥手告别王川,“等我把里边的内容都整理出来我一定会发给你的,如果只是她写的小说,那我也想看看云端在写怎样的故事,你放心好了,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把这里边的内容全部理清,你也不用送我去村口啦,我这路都很熟悉。”我摆摆手刚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一件事情,“对了,你要是今年回城里过年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王川点点头,我们就此别过。   虽然只请了两天假,等我回到公司的时候,放在我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堆满。领导见我休假归来立马对我嘘寒问暖起来,可我心里明白他只是担心我这几天如果不加班加点地在时间节点之前完成这些工作,会让他没办法按时给他上级领导交差。工作这么久我头一次对我直属领导在这个位置上的作用产生质疑,他每天除了开会,其他时间就好像一个收发日常任务的游戏NPC,每天上午他把任务派发给部门里的每个人,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如同监考老师一样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来回踱步,等到下班就蹲在办公室等着大家排队交任务,很多时候他连大家的工作成果都懒得看,直接指派一名同事把大家的工作内容收集汇总然后发给他,我对他充满好奇,他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虚拟的AI,我要不要找时间去他办公室好好地询问他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领导寒暄一阵后立刻问我今天能不能做完这几天积攒的工作发给他再走,我看着桌子上的几份文件犹豫了一下,我本来想拒绝他,可是某种被驯化已久的本能让我还是应承下来。   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半点,我倒了一杯红酒喝下后感觉舒服了一些,当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本来疲惫不堪的身体好像一下子恢复了体力,我看着摆在茶几旁边的两盆绿萝,那稀稀疏疏的绿色叶子格外扎眼,为什么一整年都没有丝毫变化,这真是让我想不通,难道说它们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思想,经历过一次枯萎后不想再努力去恢复枝繁叶茂,而是选择彻底躺平以此来对我不负责任的行为表示抗议。这么想来我可能还不如这两颗绿萝有勇气,我甚至在领导面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曾说出,更别说拒绝那些无休止的加班。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大学刚毕业的那段时间,我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很快在这个城市找到这份工作,也就是我兢兢业业一直到现在的这份工作,而前女友想要离开这里去往一个更有机遇和挑战的城市,问我可不可以跟她一起走。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不想离开这里稳定的生活去投身一处毫无头绪的未来,虽然这样平淡的生活没有大富大贵的可能性,可我也确定不会有多大的波澜,一成不变的生活在你看来或许毫无可取之处,可在我看来这再合适不过,我喜欢这样简单的生活,单调的生活使人厌倦,而让人坚持下去的往往是单调的生活。   前女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你只是在为自己没有勇气去做选择而找的借口罢了。”说完她便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哪怕一个字,我们都在彼此的生活里销声匿迹,尽管那个时候有一些东西闷在我的心口让我感到难受不已,但在我权衡思考之后,维持自己的生活现状貌似更为重要,她也是在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我们的思想完全不同,面对这样的分歧,分道扬镳何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呢。   仔细想来我大概的确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选择内心真正的渴求,我呆呆地看着旁边那两盆已经选择躺平的绿萝,它俩也不屑一顾地看着我,一根茎条上挂着两三片不动的绿色叶子,活活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那样子就好像在用一种很傲慢的口气在对我说,“不管你浇不浇水,浇多还是浇少,这辈子就这样子啦,一片叶子都不会给你多长的。”   我躺在沙发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也能像它们这样没有任何背负地活着那该多好,可人非草木,在活着之外还有许多需要顾虑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尽头,又或许那尽头也如同现在的生活毫无二致,按照别人期待的路线一直走下去,我也会逐渐成为其中的一员,这几乎人人都走过的道路,我也应该感激涕零地沿着走下去吗?可就算我现在已经能够看到人生的尽头,我内心真得期望自己能够有所改变吗?我会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知的一切,去实现内心的真正渴求吗?   一大堆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怪念头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袭着我的大脑,我没有感到畏惧,我居然开始认真思考改变当前的状态,转换新生活的可行性。我记得有一位在上学期间并不相熟的大学同窗由于自身性格原因自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四处漂泊,几年前他曾独自骑着单车跨越几千公里从南方来到我这里,那时候我看他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高涨激昂,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他梦想骑着单车游遍全国。那次见面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还有机会能跟他聊一聊或许我也能够从中得到启发。   我瞄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录音笔,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里边的内容,想想还是等空闲的时候再说吧。此刻我只想静静地躺在沙发上,任凭酒精混迹在全身的血液里,这种微醺的迷醉感再舒适不过,我起身找到一条毯子盖在身上,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第二天的手机闹钟把我吵醒,我看着客厅窗外一阵阴霾,我不得不揉着眼睛立刻起身洗漱。我用手机查看一下今天的天气,天气预报很聪明的没有再使用100%概率的字眼,而是换成了今天预计会有大暴雨。算了下时间,今年的台风也是时候到来了。我得抓紧时间,最好能够赶在下雨之前到达公司。   在接下来的整个星期都在不断地下雨,这更给了领导让我们安心加班的理由,每天到达公司以后这场雨开始下个不停,每天停止下雨也都刚好在加班结束的时候。就这样忙碌地工作了一星期,休假回来的这一星期像是工作了两个星期般令人折磨,这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怪不得那么多同事放着那么多的年假都极少去使用,因为休假并没有看起来那样美好,确切地说这只是一种对自己先甜后苦的惩罚,前边休息几天后边就要加倍补偿回去。这么奇怪的不合理之处早已成为理所应当,本该是放松身心的假期,到头来才发现这只是用我平日里该休息的时间拼凑而成,为了填补这两天假期,我累死累活加班工作了好几天,这么算下来,我好像并没有休假。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我把工作用的电话彻底关机,再多听到一点关于工作的事情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反胃。我头疼得不行,额头上的青筋连着心脏一起突突突地跳个不停,整个脑门都要自上而下的裂开。   上午下过短暂的阵雨后,天气已经完全放晴,温度也非常令人舒适,直到傍晚时分那熟悉的闷热才又开始袭来。我拿起前几天喝剩下的小半瓶红酒走到阳台,我喝下一大口红酒试图缓解一下头疼的症状,我一只手握着红酒瓶子,另一只手抚摸着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试图把那突起的部分给按回原处,我现在这鬼样子活脱脱一副话剧里万尼亚舅舅的模样。   在我持续不断地按压下,我的头疼稍稍有了一些缓解,我又喝下两口把酒瓶放到一边,我盯着阳台外那遥不可及的高楼,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整座城市一点点地陷入一片漆黑,更远处的大楼里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那都是还在忙碌着的劳动者,他们会有多少人打心底里热爱这份工作呢?对这种漠视个体生活的嫌恶情绪趁着夜色降临更加肆虐起来,我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让自己从中跳脱出去。我总觉得再多工作一年,多攒一些钱财给自己寻求向往的自由生活增加底气,可实际上那每年缓慢增长的银行卡余额,就连还房贷和维持日常开销都有些捉襟见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下足够的钱去赎回我的自由,所以这就是我继续下去的理由吗?   外边的灯光逐渐变得暗淡,我的小半瓶红酒也都已经见底,我轻轻摇晃几下发现已经一滴也倒不出来,阳台的烟灰缸里也塞满了烟头,我看着那空空的烟盒用手指反复搜寻了半天,看来最后一根烟也已经让我抽完。沮丧连带着疲劳一同席卷而来,我打算去洗漱完就准备入睡,明天不上班可以不用设置闹钟,但愿我可以睡到明天中午把这一星期缺失的睡眠补回来,这么多年因工作而养成的糟糕生物钟让我厌烦,我祈祷它最好不要在周末还要出来捣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浑身燥热难受,明明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嘴上也哈欠连天困意不断,可就是无法入睡。我试着听了一段轻缓的古典音乐,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丝毫睡意,入睡也不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回卧室的时候我顺手把一直放在客厅的录音笔拿到床头的柜子上,既然睡不着,那索性躺着听一段云端的录音,看看究竟有何难解之处。   我按照时间顺序开始听起云端的录音,这里面有非常多段录音,毕竟这是整整五年积攒下来的录音。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关掉卧室的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着云端的声音,好久都没有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当她声音出现的那一刻,我不由得心头一紧,眼眶里有泪水在轻微地打转。我听着云端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沉入到睡眠,我听着她诉说的故事,彷佛自己也置身其中,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进那扇大门,里边的光景让我似曾相识。   所有的思绪都回到高中毕业那个夏天的海滩,云端在远处悠闲地游泳,坐在沙滩上的王川正狼吞虎咽地嚼着面包,我尝试往深水区里游,我努力地向下伸脚想要踩到脚下的沙子,可我什么都没有踩到,我整个人都沉了下去,我看到阳光变得暗淡,我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直到我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