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15章 一个夏天的美好夜晚

  看完电影后我们立刻返回王川的小院,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一路上我们都迎着黄昏独有的金色云朵和带有一点凉气的晚风,惬意极了。   到家后不久,天色也彻底阴暗下来,我们把冰箱里冰镇后的酒水食物全部抬到了平房上,我喜欢站在平房上的感觉,除了蚊子有一点多。我问王川家里有没有蚊香,王川跑到卧室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些零散的蚊香。虽然在平房上点着蚊香可能没多大用处,可在心理上却是有种莫大的宽慰。   落座后我打开一瓶啤酒递给王川:“今后有什么打算,就没有要出去闯荡一番的想法吗?”   “算起来我已经六年没有正式参加工作了,我以为云端走后我的生活会慢慢地回到正轨,可以前我做过的那些工作岗位已经完全不再需要我,有嫌弃我岁数大的,有怀疑我长时间不工作已经丧失工作能力的。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些临时工的工作先做着,可就算如此愿意接纳我的工作机会也并不多,后来转念一想还不如再回到这乡下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人对我说往后的生活会越来越艰难,趁着现在还年轻多攒一些钱财,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往后余生最轻松的一天,生活的艰难永远藏在看不到明天里。可我不这么觉得,虽然随着时代发展物质水平的不断进步,很多人就算只满足最基本的生活要求也不得不与时代进步所带来的膨胀相互匹配,但更多人所谓的艰难不过是自身欲望在无限膨胀,而自己的能力却无法满足。我们现在都已经过了三十岁,说是过了半生也不为过,我没有对物质生活的过多欲望,也没有不得不去完成的梦想,以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重要的一点是要顺从自己的心。你呢,你毕业之后一直工作到现在,你就没有产生过其它想法吗?”   “我本来没有,但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动摇了,我时常会产生一些非常奇怪的念头,那种让我对整个世界都产生怀疑的念头。说起这个,我不得不先跟你说一下我印象很深的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了我的一生经历,但我没有记住很详细的画面情节,可到结尾我看到六十多岁的自己也如现在一般浑浑噩噩。我醒来以后心里一阵后怕,因为按照目前的生活继续下去,我在梦里看到的幻境又未尝不能成为现实,于是我对我的生活产生一种怀疑,现在如同过去的复制,未来也将会是现在的复制,我思来想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这个巨大的世界机器向前运转中的一个小小齿轮。当我怀着这种想法再回到工作中,那些公司森严的等级制度,如同斗兽棋一般,一级对一级有着绝对的权力掌握,然后同级别之间也在互相勾心斗角,就连最底层的人也在为了向上不择手段,可这些人的本质不过是没有掌握任何生产资料的小小齿轮罢了,简直难以想象不过是世界机器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零部件也能分化出无数阶级,更可怕的是他们每天争得面红耳赤,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们内心的莫名自大却让他们乐在其中。从那以后我每天上班看到他们为了丁点小事而大呼小叫争执不休,就好像来到了一个精神病院,看到一群精神病人戴着面具进行着某种角色扮演,更可笑的是在面具之下都是大小形状完全一模一样的小小齿轮。”   “你这么理解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些过于悲观,你现在的思想怕不是比我还要极端,从我认识你到现在,这二十多年以来你的人生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吧,虽说咱们算不上多么富贵的家庭,可你也没有遇到多大的波澜和阻力,一切都在安稳前进,暂且不说所有人都能做到如此,你又有什么让你感到不满足的呢?”王川对我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困惑不解。   王川随手又打开一瓶啤酒递到我面前,我接过酒瓶还能感受到那一丝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冰凉。“确实如你所说,一切都在平稳前进,但是你仔细想这句话,这不正是齿轮运转的基本原则。所有人看似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他们齿轮转动的方向却出奇地一致,那就是不断地获取利益,这也是世界这座巨型机器运转的根本目的。大到部件与部件之间的互相竞争,小到齿轮与齿轮之间的互相掐架,这对权力的争夺不过是为了掠夺更大的利益。但对我们这种没有太多欲望的小齿轮来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往前走,我们可以选择脱离这架不断前行的巨大机械,也可以停在原地或者往回走,因为很快就会有其他的齿轮补充到这个故障的位置上,这个世界脱离了任何齿轮甚至部件都会依然按部就班地继续往前行进。我明白自己于人世间这座巨型机械而言,渺小到不如尘埃,我没有感到不满足,也不是发泄我的不满,我只是在想,放弃千篇一律的生活去做一个停止转动的齿轮也许会看到异样的风景呢。”   “那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算是那个停止转动的齿轮吗?”   “算是吧,刚才说的一堆都是酒话,你随便听听就好了。”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猛然感到有蚊子飞在我腿上,我试着往蚊子的位置扇了一巴掌,然后借着桌子上的微弱灯光看了一眼掌心,什么都没有打到,腿倒是不觉得疼,手反而疼了起来。   王川把放在一旁的花露水递给我,“农村就是这点不好,夏天蚊虫特别多,不过住习惯就好了,你在身上涂点花露水试试,虽然没有多大用处。我想起高中时云端很喜欢看一些我认为枯燥乏味的书,看完就会胡思乱想,也跟你现在一样说一些奇奇怪怪的道理,可我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像你们想象中那么复杂,更关键的是花时间想这些事情于我而言毫无益处。不过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想法和理念,我还是愿意洗耳恭听,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尽量用我能听得明白的话语来讲述,我也已经醉到没办法再多去动用大脑思考啦。”   我接过花露水立马喷遍全身上下,最起码能让自己感到心安。王川在桌子上摸了好一会才摸到开瓶器,看得出他已经有了不小的醉意,他费尽力气用开瓶器把那啤酒盖的所有角度都撬了一遍才把啤酒打开。我接过他递给我的啤酒,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气已然全部消退。   “你怎么样了,还能接着喝吗?”我拿起酒瓶本想一口喝掉,喝到一半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胃已经完全装不下了。   王川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本来是可以继续把剩下的酒喝完,可听你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后,我已经彻底睁不开眼睛。你还记得在高中时有一次我在语文课上睡觉,你说我上课睡觉就罢了,还趴在一本小说上,我忘记了小说的名字,不过肯定是本推理小说,因为那时候我只读推理小说,但是那本书的文笔太差愣是把我给看睡着,最后还是语文老师跑到身边把我叫醒,顺便把我的书也没收掉。当时他跟我说等到高考结束就把书还给我,可是后来高考一结束,呼啦一下什么事都忘记了,我的那本书现在还在语文老师那里,如果他没丢掉的话。”   “说起语文老师我也有印象,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在我能想起的所有老师中,他是布置作业最少的老师,而且就算偶尔没做完也没什么惩罚。”我在脑子里使劲回忆关于语文老师的事情,可是除了他是个不错的老师以外再没有其他印象。   “你这么说是因为当时你的语文成绩还不错,他对你比较放任,我就不一样,我每次语文成绩顶多算是班级里的中游水平,我天生在背书方面很愚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十分钟能背下来的诗文,我一个小时也不一定记得住,让我看看小说还行,让我学那些条条框框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是真得记不下来,我那时候真希望他可以对我也放任自由,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三年他紧追我不放,好在最后高考我的语文成绩超常发挥,如果他看到我的语文成绩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已经过去了十年也不知道语文老师还在不在我们学校里教书。”王川说着说着精神了起来,他把剩下的两瓶啤酒全都打开,递给我一瓶,“喝完这最后的两瓶,一点都别剩。”   我接过这最后一瓶酒,脑子里还想着语文老师的事情,“我印象中上学那会他头发已经不多,我猜现在应该已经秃顶了吧,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他大概是退休了。”   “也许吧,想来时间过得真快,十年就在弹指一挥间过去了……”王川感慨着。   我倒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我只是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已经完全沉醉于这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热闹非常的夜晚,虫鸣与蛙鸣此起彼伏,有时还会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带有某种花香的微风。   “你能闻到什么香味吗?”我环望着四周,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夜空中的月亮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   “应该是月季花,这个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在院里院外都种着月季,这种花非常好养活,好像不管怎么样都能活下来,而且总会长得枝繁叶茂,开的花也很好看,各种颜色都有,完全不用费心去打理。你看我家门口不也种了几株,他们从自己家的花茎上剪了几根枝条给我,我拿回来以后就插在门口的土地里,开始的几天我还总想着要好好打理,到后来我就不小心忘记了这么一回事,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这些花已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不是我修剪过几次,你现在看到的恐怕已经比现在还要繁茂的多。”   “说起种花,我想起来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我在前年买了两盆绿萝放在家里,很多人都说绿萝最好养活,只要偶尔浇点水就好,可我家里的这两盆绿萝比较倒霉,我在去年曾出差一个来月吧,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两盆绿萝都枝叶枯黄,我那时觉得只是缺水了,只要再多浇一些水它们很快就会恢复状态,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变化。”   王川吃惊地瞪着我,“你不会连绿萝都养死了吧?”   “你先听我说,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吧,我发现主干的茎部还是绿色的,于是我把那些所有已经枯黄的细枝残叶全都剪掉了,剪完之后基本就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枝条。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两盆绿萝开始有起色,都长出了新的绿叶,虽然不多,每盆绿萝也都有两三片绿叶子。就当我以为它们要重新茁壮成长的时候,它们居然保持这种状态直到现在,算起来少说也有一年了,它们完全没有继续生长的欲望,可我也确信它们都是活着的,你对花草了解得比我多,你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听起来怎么像是精神自闭,哈哈,你能把绿萝养到这份上也算是你的本事。”王川用手抚摸着下巴,然后摇摇头,“你这种情况我也是头回听说,等哪天我去村里找老人们打听打听,他们别的不说,解决这些花草的疑难杂症那绝对是经验丰富。”   “等你问出药方来记得发给我,你酒还有多少,我还剩最后一口。”我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小半瓶酒。   “我也还剩一口,喝完这些就去睡觉吧,累了整整一天,我已经连喝酒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来,干杯,敬我那脾气不小的绿萝!”   我把王川扶到卧室后自己返回到院子里,可能是今晚的酒喝得比较慢,我此时此刻反倒比刚才清醒一些。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我知道现在已经十二点多,在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夜后,明亮的月光让我觉得周遭如同白昼,我静静地看着飘向夜空里的白色烟雾,我在想自己有没有必要沿着之前的线路继续往前走,还是说停下来好好思考一段时间呢。这个奇怪念头比之前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有些东西一但形成它独有的逻辑,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的,或许这也会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呢,没人能说得清楚。   夜色很温柔,凉风很舒适,黑暗中各种小动物的吵闹声恰如其分,我轻轻地摇晃着椅子,脑子里的认真思索也从一开始清晰明确的话题变得胡思乱想不知所云,一阵困意适时袭来,我扔掉快要熄灭的烟头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眼皮都已经抬不起来了,抽完这最后一根烟必须马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