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 第13章美丽的巧合

　　离开巡山人的小屋我们继续往山顶走去，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能够明显感到越往上的路走起来越发吃力，不仅山体的坡度突然变大，更多的是因为这条山路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走过，那些曾被人踩出来的山路痕迹已经被重新长出来的杂草覆盖。　　“你放心，十一点前应该能到达山顶。这个小山看起来的确不高，跟其他地方的山比起来顶多算是个土丘，这条山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走的。”王川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忧虑。　　我们走在这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上，周遭都是青草的香气，在道路两侧的山林里不时惊起几只久居于此的鸟雀，蝉鸣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低头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喝口水看看周遭的风景，不时拿出手机拍几张山林的照片。我们停下脚步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歇息一会，我们看到有人从山顶上走了下来，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有那么一刹那，我误以为是云端从山上走了下来。直到她慢慢走近我才看清楚她的样貌，的确与云端在高中时候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就连穿着打扮和面部神情也极为相像。　　我刚想要上前去打个招呼，王川比我先行一步，他直接走过去跟那个姑娘搭讪起来。经过聊天我们得知，这个姑娘是正在读大学的学生，现在趁着暑假回到老家住几天，因为实在是闲着无聊便尝试着从山的另一头翻了过来，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对她感到深深地敬佩，即便让我一个成年男人独自在山上走一遭我都会多少感到恐惧。　　“你不会害怕迷失在林中吗，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不怕遇到什么坏人？”我对这种行为还是有些担忧。　　姑娘反倒大大咧咧地说：“没什么问题的，我是一大清早跟着进山捡山货的村民一起来的，他们告诉我这里基本上就只有这么一条可见的路，虽然这条路上有新的杂草长出，只要不乱走，这条路还是很好辨认的。除了来这里捡山货的村民，也不会有什么人到这山上来，这里的手机信号都是满格，只要我没有自己想不开去做傻事，这里安全得很，况且这里每天都有巡山人巡山，你们是来游玩的吗？” 　　“我们来看望一位朋友……”我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姑娘以为我们是要翻过这座山到另一边的山下村落里，“那我们走的路程一样，不过我是从另一边翻到这边来，听说今天村子里赶集，所以我想着过来看看。”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王川看了眼手机的日历，“今天山下的村子确实有大集，你现在下去还能赶得上。” 　　“那就好，不枉我今天难得起这么早翻山越岭过来。”姑娘顿时眉开眼笑，那笑起来的样子更像是云端。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跟云端有着某种血缘关系，抑或是灵魂附身之类的鬼神说法。　　“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云端的人。”王川听到我这么一说明显一愣，等他反应过来他马上把头转向这位姑娘，他比我更渴望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姑娘仔细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非常肯定地说，“我没有听过这个人，姓云的人本身就不多见吧……对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姑娘打开手机的相机功能，把手机递给王川，“帮我在这里拍几张照片可以吗？就以身后这棵栗子树为背景。” 　　虽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王川还是点点头接过手机给她拍起照片，有几缕阳光穿透树林自上而下斜照下来，我恍惚之间看到他们俩人的身上好似散发出异样的光芒，我想起高中那些年我们五人小团体在公园里避暑的时光，云端用压岁钱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她很喜欢被拍照，王川也很喜欢给她拍照，剩下的我和李恺刘夏就坐在一边看他俩换着不同的背景和角度拍来拍去。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在跟我们挥手告别。　　“你回家的时候还会走这条山路吗？等我们返程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再次相遇。”王川把手机递还给她，我看得出他的身上有些许细微的东西正在悄悄地变化着。　　“应该不会了，走一趟山路我已经很疲累了，回家的时候还是乘坐村口的公交车吧，如果再爬一遍山，那我可真要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我们还要继续上山，再见。”我们互相挥手告别，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在这里耽搁了大概十分钟。　　我问王川，“我们十一点前还能到达山顶吗？” 　　“可以的，但是我们得稍微加快步伐。你刚才也发现了吧，那位姑娘跟以前的云端实在是太相像了，我差点以为是过去的云端通过时空穿越来到了我们这里。”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因为我刚刚也有同样的错觉。　　说话的空隙，一只蝴蝶朝着王川的方向飞了过来，它停在离王川不远处的一朵郁金香上，真是奇怪，这里居然还孤零零地盛开着一朵郁金香，我想起巡山人的木屋旁种植了几株芍药和爬满篱笆的牵牛花，这郁金香究竟从何而来谁也说不准。　　王川停下脚步，慢慢弯下身子想近距离看清那只蝴蝶，可这轻微的动作一下子就惊起了蝴蝶，蝴蝶不紧不慢挥动着那青色黄色相间的翅膀，从王川的身侧安安静静地飞了过去。王川顺着蝴蝶飞走的方向朝它望去，那是下山的方向，也是那位姑娘离开的方向，直到蝴蝶完全消失在视野中，王川才转过身来，幽幽地说了一句，“那位姑娘走路可真快啊，这才一分多钟，这下山的路已经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 　　“是啊，那姑娘步伐轻快地简直像只蝴蝶，走吧，云端还在山顶上等我们呢，我们得加快脚步啦。”我从身后的背包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大口，感觉自己也轻快了一点。　　在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山顶上的云层似乎在缓缓地聚集在一起，像是羽毛的形状，我停下脚步望着天空好一会，然后确信天上的云层并没有移动，难道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你在发什么呆呢，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王川看我站着不动他也停下来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山里也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我没有再多想，立马加快脚步赶了过去。我们越走越快，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整个山林里再没有其他声响，就连蝉鸣也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若有似无地传递过来。“王川你有没有感觉这山顶安静的有些可怕。” 　　“这不是还有从树林深处吹过来的阵阵凉风么，你快点跟上，跟紧我的脚步，”王川突然拐进一片齐腰的杂草里，“这边有条不易察觉的小路，幸好我在附近的树上留有记号，云端的墓地就在前边，这里比较僻静，除了我应该没人会找到这里。” 　　我跟在他的身后还没来得及俯视山下的景色就被他拉到另外一条小路，不过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条路，我们只是在树林与杂草里穿行，“你说的记号我怎么看不到，我们真不会迷失在这树林里吗？” 　　“放心好了，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也不用走多远，穿过这一小片黑松树林，前面那有块小小的空地就是，就在那边。”王川伸手指给我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杂草的间隙看到前面那块不起眼的空地，直到我穿过杂草走近才看到那里矗立着云端的墓碑。　　石碑上只写了云端之墓和她去世的时间，在靠近坟墓的一圈是王川种植的一些花，主要是郁金香还有一些零散的黄色小野花，我也叫不上名字，我想那棵路边孤零零的郁金香大概就是王川不小心掉落的种子吧。　　“云端，我和阿生来看你了。”王川颤抖着声音，站在云端的墓前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突然看到一只蝴蝶慢悠悠地飞了过来，最后停落在墓碑旁边的郁金香花朵上。　　“王川，你说这只蝴蝶是不是刚才上山时候我们看到的那只，颜色和花纹也都一模一样。” 　　听到我提起蝴蝶，王川也把头转向那里，过了好长时间王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呆愣在原地没有回答我的话，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那只停留在郁金香上的蝴蝶，然后眼泪从他的脸颊不自觉地滑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忍住不哭，可他鼻腔的抽泣带动着他全身颤抖起来。我想要安慰他，可我知道这不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我们这样站在云端坟前好长时间，过了好一会王川才稳定住他的情绪，他轻轻地说，“刚刚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一首抒情诗，我之前跟你说起过，我的眼睛出了一些问题，医生也找不到病因，我失去了对色彩的感知能力，无论我看什么都像是蒙了一层阴影。可就在刚才我看到了曾经那个光彩照人的云端，目之所及又变得鲜活明艳起来，是她让这只蝴蝶把我那失去的色彩又重新带回到我的世界里。” 　　“那是一首怎样的抒情诗？”我疑惑地看着他，我还从未在王川口中听他说起过任何诗歌，我这次真的很好奇。　　王川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认真地念了一首诗：　　一如往常　　他沿着林木葱郁的小路　　步行回家　　她像一只蝴蝶　　擦肩而过　　他停下脚步　　回望她的身影　　她也停了下来　　停在一朵路边的郁金香　　眨眼间　　她又轻轻地飞走。　　我以前读过很多小说，看过一些电影，都喜欢把蝴蝶比作逝去故人的灵魂，我知道这一切都很不现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诗歌，可我此时却分明看到王川身上正在流溢出一种之前我未曾看到的光彩，这可能就是他所说的那些失去的色彩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那停在郁金香上的蝴蝶如同听懂了王川念的诗歌一般，它在郁金香的鲜红花朵上盘旋了一圈后向上飞起，它飞到了王川伸出的手掌心，他们就好像在做最后的告别。那只蝴蝶没有停留多久，它轻轻挥动着翅膀，然后朝着远方飞去，一点点地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王川看着那只蝴蝶消失的方向轻声地说，“这个世界可能真不是我们一直认为的那个世界，我不是希望如此，而是非常确信那只蝴蝶就是云端的灵魂，她知道我们今天会来看望她，所以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毫不犹豫否认王川的这番话，我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着很多难以理喻的事情，但我一直都以自己思想上的无知和浅薄的知识储备为理由去搪塞我无法解释的一切问题。我宁愿把这所谓灵魂鬼神之说当作是我的错觉，倘若这个世界真有鬼怪神明，那这个世界怎会无限趋向于道德消弭的境地呢？成群结队的人为了利益在律法的边缘摩拳擦掌，若真有鬼神存在，断然容不得这群狂傲的无知之徒，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的道德观念走向崩溃，看着最高尚的人陷入苦难，要知道他们接受的供奉可并不少，多少寺庙道观人满为患，多少虔诚的信徒跪拜在地。每次看到一些不公的新闻事件，心里就会希望有鬼神来伸张道德上的正义，可现实却是无事发生，所谓神明对这个人世间并无兴趣。　　尽管我的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但见他如此开心的模样我只是微微颔首。诚然这个世界有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但我始终坚信这其中不存在任何超现实主义的牵扯，这只蝴蝶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它恰好出现在这一天与我们相遇，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