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12章 出发 去往离云端最近的地方

  第二天我们一早起身前往村子南边的青丘山,“这山看起来不高,不过要走到山顶上还是要花费一些时间,这里的山路没怎么经过修葺,唯一看起来比较明显的路可能只是这里的巡山人踩出来的,走起来是需要多费些脚力的。”快到山下的时候王川提前给我打好预防针。   “你这多少有些小看我,我每天辛苦工作这件事情都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去,我还能爬不过眼前这个小土丘?”现在刚过九点,阳光还稍显柔和,再加上山林间的空气要比别的地方清冽一些,这正是爬山的好时候,我斗志昂扬地喊了起来,“走吧,现在就进山。”   我俩闷着头惬意地沿着杂草丛生的山路向上行进,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人牵着三只狗在林间穿梭,现在正朝着我们所在的这条山路走来。那三只狗围在主人身边来回兴奋地不停跑来跑去,它们的主人偶尔会停下脚步从地上拾起一些什么东西,三只狗好像期待什么一样安静地围在他的身边摇着尾巴,但它们的主人并没有丢给它们食物或是玩具,他只是站起身来把绳子一紧然后继续赶路,三只狗也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跟在主人的身后默默前行。   “你看那三只狗,像不像对老板唯命是从的你,你的命运就在那根绳子的一松一紧之间。”王川看着我露出一脸坏笑。   我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但看着三只狗在主人绳子的松紧之间所摆出那摇尾乞怜的样子,我的心不由得一沉,这哪里是像我工作里的状态,这简直我们打工人的真实写照,每一级别面对他们的上一级别都是如此卑躬屈膝,这种印刻在骨子里的等级制度以不成文的方式影响深远。所有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并把它当成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甚至用不了多久,这种没人敢承认却实际存在的阶级性早已在所有人的心里得到认可,看来人类从动物们身上学到的知识要远比我想象中的多。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走过来的大哥向他询问是不是来爬山的,那个大哥笑着说道,“这山我几乎每天都要走一遍,我是这里的巡山人。”   王川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大哥,“大哥,你是说这一整片山都是你工作的地方吗?”   “是啊,谢谢你的水。”大哥接过矿泉水打开瓶盖一口下去便喝了大半瓶,身后牵着的三只狗都乖巧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   “大哥,你这三只狗可真听话啊。”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脑子里却在想在领导眼里我是否也是如此乖巧。   “只要不招惹它们还是挺乖的。”大哥看我想要上前摸一下立马转口说道,“这三只狗从小就跟我住在山林里,没怎么见过外人,你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我悻悻地停了下来,我想起几年前不小心被流浪猫挠破了手臂,然后满城去找能打狂犬疫苗的医院,为此还真没少折腾,我还是听大哥的话为好,以免节外生枝把我来之不易的假期毁掉。   我们三个沿着上山的路边走边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们他牵着的三只狗都是他捡来的流浪狗,有时他会下山赶集采买物资,在赶集的时候经常会遇见一些流浪狗,而这三只可能比较聪明,就喂了一口饭便跟在大哥身后一起上了山,“这真是三个绝顶聪明的小家伙!”大哥得意地看着它们三个。   “依我看,它们能够一眼认出谁是长期饭票,相信大哥你是个可靠的人,它们的眼光比人还犀利。对了大哥,你这巡山人的工作如何,你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份工作的。”我也是头回见到这份工作,我对此好奇不已。   大哥轻叹一口气对我们讲起他的故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他的家境也很好,那个时候他是周围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毕业后更是在上市公司里化身工作狂魔,要说卷,他可以算得上是鼻祖,他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已经在最繁华的城市置办了自己的车房,如果今后人生的一切也按照之前那般顺利,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可一切都从一次陪客户应酬的酒局发生改变,那天晚上,他刚端起酒杯站起来想要给领导和客户们敬酒,他突然意识到站起来都变得异常艰难,他试图用双手扶着桌子支撑身体,可头脑里一阵困意席卷而来,他拼命硬撑着希望保持清醒,然后如同往常那般说几句让所有人开心的场面话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却没有做到,那股莫名的困意比他想象中来得更为迅猛,以至于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击,他什么都做不了,下一刻整个人便失去意识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父母接到公司的电话后开了一夜高速,在天刚微亮的时候赶到医院,医院也把病危通知书递给了他的父母,他的母亲在病房外泣不成声,他的父亲也止不住地唉声叹气,公司前来陪同的人试图安慰,可面对这种关于生死的事情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说得多了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幸运的是,经过医生两天两夜的抢救,大哥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大哥睁开眼后看到父母的头发在短短两天几乎全白,看到自己身边那堆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各种高端医疗设备,看到刺眼的灯光如同圣光把所有人包裹住,看到医护人员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在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只听到前来陪同的公司人员庆幸地长吁一口气。他想说什么话,可他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这样的生活再继续下去,那些所谓的光鲜生活是欲望永远无法填满的沟壑。这一次病危体验如同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把他从迷梦中砸醒,也让他从某种混沌中清醒过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时候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他说躺在病床上的那几天让他醒悟,他应该顺势而为,这一切或许都是上天给他的警告,如果他还要为了那可怜的欲望,继续在这个令人迷醉的城市里坚持那样毫无自我的工作便是逆天而行。是时候顺应天命急流勇退,待这一切都告一段落后,他辞掉了这份在别人眼里感到羡慕的工作,卖掉了自己在这个城市扎根的房子,转头带着一笔巨款回到了家乡。   刚回家的一段时间他因为无所事事整天在家里躺着,父母觉得他身子孱弱不能再这样天天在家里躺下去,需要找个地方好好锻炼一下,于是便在亲戚的介绍下做起了这份巡山人的工作。巡山的工作多数时候比较清闲,而且也不必每天巡山,这个区域不止一个巡山人,他们都是按照排班表轮着来巡山,当然如果有什么急事大家互相换班也都可以,这工作虽然工资低微但对有些人来说可以进山里捡捡山货也还算是蛮不错的体验,加上这里空气清新非常适合养老,于是他成了在这山林里工作的唯一年轻人。   他说按照工作时长算起来,他顶多是一个兼职巡山人,除此之外他绝大多数时间用来完成他的演员梦,在一些朋友介绍下,他偶尔会接到一些电影电视剧拍摄需要的龙套演员工作,就算有时拍摄的地方比较远他也很乐于接受,拍摄工作完成后就顺便在周围城市旅游一番再回家。他很喜欢当演员,就算他只有一个镜头甚至有时连唯一的镜头都被删掉,他也会很开心。他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现在有一部正在上映的电影,名字叫《水平面之下》,我在里边扮演在主角身边路过的行人,如果那个镜头被导演保留的话,你们应该能看见我三秒左右的正脸。”   “我们这几天如果有时间就去电影院看看你的片子。”我们一起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一条岔路通往不远处的一座林中小屋,“大哥,那里是你工作时候住的地方吗?”   “是的,那就是我平时巡山休息的地方,别看从外边看起来很简陋,这小屋里边啥都有,我带你们进去看看,你们看完了如果也想来这里工作,我到时候可以帮你们引荐。”我们跟在巡山大哥的身后,三只狗似乎闻到了家的气息一只比一只跑得欢快。   茂密的山林里确实要比外边凉快得多,没有稍微走动就出一身汗的闷热感觉,反倒有一种山林里独有的清凉,就连空气也都充满了青草和树脂的香气,我看到在小屋外不远处的杂草似乎比我还要高,不时会有几种飞鸟从林间飞过,我认识的不多,那种黑白相间的小鸟我倒是熟悉,它们在草地上一边寻找着食物一边发出吱呤吱呤的叫声,那是白鹡鸰,在整个北方是我除了麻雀以外见过最多的鸟类。想来这附近的虫子肯定不会少,我能看见那些矮树和高草之间密布的蜘蛛网,有一只半个手掌大的黄黑色蜘蛛正蛰伏在蛛网的正中央,那一副守株待兔的猎手模样让我也感到不寒而栗。   “进来坐一会休息一下再走吧,你们如果饿了我这里边有很多吃的,我买了很多零食放在这里,想吃什么都有,”巡山大哥打开小屋的门锁,“你们先进去坐会,我去把狗拴在狗窝,然后喂它们一点吃的。”   进了屋里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不过这所谓厨房只是一个灶台和几个锅铲,然后旁边堆放着很多乱七八糟的调味料,在灶台对面各种零食密密麻麻摆满了整个货架,再靠里一点是一张上下铺的床,床边摆着一台电脑桌,除了一台有些年岁的电脑、几本书皮已经皱了的巡山人手册,还有一个几乎快要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直到看到烟灰缸,我的嗅觉才反应过来——整个屋子里都密布着烟味。我立马去打开这小屋里仅有的一扇窗户,为了对抗这二手烟的烟味,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的香烟点上一根,我跟王川一人找一个凳子坐下,“在这里呆着比在你家还要舒服啊,空气也好的很,当然我说的是屋外。”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整个人的思绪也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为什么我总觉得少点什么呢,这附近好像没听到知了声。”王川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头,外边传来几声狗叫声,“你听,除了刚才那几声狗叫,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能是这里温度相对较低的缘故吧,还有外边的狗偶尔也会吓唬它们,就算之前有一批住在这里的知了现在也应该早就搬走了,山下有那么多适合生存的树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山下那闷热的气候让它们能够感到更加适宜,所以它们应该都是出去另觅活路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大哥走进来,在水龙头处接了一盆水洗了一把脸,“你们饿的话,那个货架上有零食,那都是我买的,你们想吃什么随便吃,不用跟我客气。”   “不用了,我们吃过早饭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稍作停留,主要是我对你的故事比较感兴趣,我心里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很多人都给我灌输过一种思想,就是人一旦从原本的工作中停滞下来,如果一段时间不去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那么人就会感到精神焦虑乃至颓废,我想知道,你离开那份工作以后的一段时间内心是怎样的感受。”   我拿出一支烟递给大哥给他点上,大哥笑着说,“说心里话,我除了感受到解脱没有别的感觉,我不懂他们所说失去工作后的焦虑与我工作时所感受到的焦虑是不是一回事,但我觉得从人性角度来说,在没有被任何物质与精神胁迫的情况下,不工作只会让人感到轻松惬意,除非有各种各样看得见的抑或是看不见的东西在裹挟着,让人不得不拼了命地去工作,这种无形的枷锁比奴隶时代悬在他们头上的刀剑还要可怕,控制身体行动哪有控制思想意识来得义正言辞呢。那些奇怪的说辞不过新的奴役手段罢了,怎么可能有人真的甘心当牛做马呢,不想拉磨的驴哪天如果感到精神焦虑,那肯定是因为在担心自己要被主人一家宰掉吃肉了吧。”   “大哥你这言辞听起来多少有点愤青的感觉,说实话我现在除了感到疲惫对眼下的生活再无激情,可每次动了想要结束当前生活状态的念头,我都畏缩后退不敢向前走那一步,我害怕自己成为亲朋好友眼中的异类。我总想着再多赚一些钱慢慢攒着,总有一天攒够能支撑自己停下来的本钱,可现实却接连给我甩了好几个大耳刮子,通货膨胀的速度始终压着我的工资增长速度,我寻思自己还真不如那拉磨的驴,它最起码不会像我这样啥钱也没赚到,到头来自己身体也垮掉,就连头发也变得愈发稀少。”   话刚说完王川和大哥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我那稀疏的头发,王川不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虽然我的白头发比你多,但是看起来还是比你要浓密一些。”   “如果你的内心当真疲惫不堪或者觉得失去了那所谓的意义,我建议你索性停下来,很多时候人都是这样,未来模糊一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可尽管如此,有一件事情却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当前的事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自己必须停下来。”   巡山大哥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我从未这般认真地听从一个陌生人的劝解,我甚至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年,考虑到目前自身的健康状况,仔细算来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我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向前推着,疲惫且庸碌地活着,这难道就是我稳妥又无聊的一生?那天云端酒后说过的话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说她是被设定好的人生,我与她又有何异?我这才明白过来那么多哲人喜欢把人生比作尘埃是多么贴切,于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在这无垠的时间长河里,我的确就是如尘埃那般渺小。   我们在巡山人的小屋里与大哥聊了十多分钟后准备起身告辞,“大哥,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我们有缘再见。”   “既然还有要紧的事情我也不劝你们在这多做停留,你们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我说的那部电影,故事挺有意思的,说不定你们还真能在里边找到我的镜头。”   “好的,我们有时间一定会去看的,对了大哥,这山上有九尾狐吗?”   巡山大哥认真思索一番后很快明白过来,“你说的那是山海经里的青丘山吧,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别说九尾狐,就是普通的狐狸我也没见过几只。”大哥挠挠头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