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11章 再次来到王川的小院

  周末的到来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工作实在过于繁忙,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如果不能按照领导要求的时间节点完成工作任务,本来已经请好的年假恐怕也要取消,为了准时赴约我不得不加班了两个晚上,一直熬到周四的下午我才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工作的嫌恶情绪在无声无息中滋生蔓延,我真害怕这种思想苗头在我脑海里茁壮成长,万一有一天它们占据我的身心,我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那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   在回烟台的路上,我感到今年的天气比去年更加炎热,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每一年的夏天都在悄悄地比往年的气温提高一点,十年前的夏天我只用一把扇子就能轻松度过,在几年前我也只是需要在八月的时候开小半个月空调就已经足够,而现在我至少需要开两个月的空调才能抵抗住夏天的闷热,否则晚上辗转反侧根本无法睡着。有趣的是,尽管天气越发炎热,可那最爱夏天的知了却越来越少,我真怕再过几年城市里的蝉鸣变得如同光污染下的星空一样稀少,到时候怕不是只能往远离城市的山林里走才能体会到。   一路上还算顺利,火车没有晚点和延误,公交车也都按照时刻表准时出发,马路上也没有任何拥堵,一切都跟我预计的时间毫无差别。到达村口公交站的时候,我看到王川正倚靠在村口那棵大梧桐树下乘凉。我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王川急忙接过我的行李,我看着树荫下的他比去年更加沧桑的外表,只是庆幸他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王川边走边跟我说起这一年来的生活,“我好像生病了,不过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的眼睛看什么事物都失去了色彩,当然也是能够看到一些淡淡的颜色,可跟之前相比那些颜色都暗淡了许多,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也有可能是营养不良,不过这也都是医生的猜测,他们用了很多先进的设备装置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甚至连一盒药都没给我开。医生让我放宽心回家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他们认为这只是精神层面短暂的癔症,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我明明感觉最近半年的状态较之云端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可眼睛出现问题的时候却是最近的这段时间。”   “既然医生说了没什么问题那应该没有大碍,等你完全适应了这个你原本如鱼得水的世界或许就会好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生活节奏的确很容易让人精神紧绷,就算是我稍微停下来一段时间,我也会有一种永远也追不上的感觉,光是这样努力跟在大家的屁股后面已经耗费了我绝大部分精力,我反而羡慕你现在这样的乡下生活,平静祥和的生活多好。”我走在还未完全西落的太阳下,斜阳的余晖把天空照映得红彤彤一片,蝉鸣依旧不遗余力地拼命喊着,我停下脚步按了按突然阵痛的额头,然后问起,“是不是快要到立秋了?”   “或许吧,好久没看日历,我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五,我连今天是几号也记不起来,立秋是有什么事情吗?”王川似乎发现我有些异样。   “没什么事情,只是觉得这些节气也有点跟不上时代,这几年的气候一年比一年奇怪,好像最后所有的节气和节日都成了吃饺子的借口。”   “怎么?今晚你想吃饺子了吗?”   “难道你还会包饺子?”我一脸诧异地看着王川。   “我可以买速冻饺子,我冰箱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要不要回家给你煮上?”   “如果能喝到后半夜,你就去把那剩下的饺子煮了当夜宵也是可以的。”   “也行,不过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我俩说笑着并排朝着他家走去。   村子里的夜晚真是迷人,尤其在夏天,门前的草地传来蟋蟀声,不远处的小池塘更是一片蛙鸣,声音此起彼伏,宛如一段不修边幅的乐章。我们坐在平房上铺着凉席,一边吃着王川炒的几个小菜一边喝着酒,不得不说王川的厨艺还真不错,也可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吃饭的口味都差不多。   四五瓶啤酒下肚的我已经有些醉醺醺,我干脆直接躺在了凉席上望着天上那熠熠闪光的银河。   “你才喝了多少就躺下了,起来接着喝。”王川举起他的酒杯示意我不要偷奸耍滑。   “你等我缓一下,我跋山涉水跑这么远过来有点累,你等我稍微缓过劲来。”   “那你也别躺着,我怕你不小心睡着。”王川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你说在银河另一头的人会怎么看待这另一边的地球,他们会跟我们一样羡慕那住在银河之上的人吗?”我为自己这脱口而出的话吃了一惊。   “你什么时候说话养成这文绉绉的毛病,最近看什么奇怪的书了,你这问题我可答不上来。”王川眉头一皱然后大口喝着杯中的啤酒。   “没有,我只是在云端离开后,我对自己的生活也进行了重新审视,就像我们的五人小团体在高中时候经常在一起讨论过人生意义的问题,那个时候咱们都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能说服谁,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有新的感悟,我最早是崇尚人生是具有切实意义的,可是我越活越迷茫,意义的定义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直到大学的时候我读到一本加缪的书,他说人生没有意义,那所谓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没有意义的勇气,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推崇这段话,同样里的理念在米兰昆德拉的书中也有出现。可现在我又一次动摇了,我觉得这段话对人生来说过于残酷,我觉得人生还是有意义的。”   “那你说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王川好奇地看着我,我也看到他期待的目光,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我能感受到他的内心也在寻求着什么。   “我觉得人生的意义便是不断地与虚无对抗。什么是虚无,通俗点说那是对于现实的短暂逃避,人这一生中会有成千上百次的摆脱自我,因为坚持自我会让人疲惫不堪,只有摆脱才能得到虚无空间的短暂停留。如何才能摆脱自我,很多信奉宗教的人依靠冥想、斋戒或者调息,而有人可以依靠香烟和酒精来麻醉神经,不管是内在的躲避还是外在的助力,这短暂的麻痹都可以归结为精神上的虚无。虚无太让人沉醉,无论是对普通人还是所谓世外高人来说,他们会认为那是一种出世的大智慧,但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从我接受的教育知识以及自己笨拙的领悟能力来看,那不过都是在与虚无的对抗中失败的结果罢了,他们沉湎于从虚无中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可虚无中衍生出来的也只能是虚无。而真正有勇气的人会直面虚无,不会把人生浪费在这种懦夫般的思考,也不会通过麻醉神经来粉饰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脑袋。被虚无吞噬的人可能成了哲学家、思想家、传道授业解惑的人,又或者走向另外的极端成了社会的渣滓败类。而真正敢于面对虚无的人应该是那些日复一日勇敢生活下去的人,他们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他们践行着远高于法律的道德准则隐忍地活着,他们根本无暇沉醉于那些愚不可及的幻境,如果你要问他们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们什么也说不上来,这便是为什么这个问题能够困扰世人千百年的原因。”   “你肯定是喝多了,你说这么多我一句也没听懂,要我说不管有意义还是无意义的,那还不都是过一天算一天,顺着心意快活是一天,努力赚钱打工也是一天,心情阴郁烦闷也是一天,你想怎样还不全凭你自己的想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还不都是予取予求自寻烦恼罢了。”   我直起身坐了起来,我细细品味王川的话,“我发现你小子真是活通透了,仔细一想确实如你所说,这世上的真理哪有那么复杂,也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这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了琢磨那所谓的意义净把时间用在了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乡村的夜色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宁,不时还有落单的萤火虫从眼前飞过,当然更多的还是蚊子,王川指着南边的漆黑夜空,“明天我带你去那座山上,云端就葬在那座山的山顶上,你说山海经里有提到过青丘山,你有查到什么吗?”   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据说山上到处都是青色的玉石,有能够迷惑人类的九尾狐,还有一种鸟叫做灌灌,只要佩戴它的羽毛,人就不会被迷惑。”   “你说的这些,我一样都没见过,我只知道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云端应该会很喜欢。”王川补充道。   在我的印象里,云端是我们小团体中最为洒脱的那个人,可能是名字使然。只不过一切都事与愿违,她的一生几乎没有自己做主的时候,一切都是她的父母让她去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不想让本来就支离破碎的家庭变得更加不堪,以为只要顺从父母的意见就能一直维系下去,但到头来她还是没能阻止家庭的分崩离析,更让人心痛不已的是,本来就无法抉择人生的她到最后连最基本的活动能力也被剥夺。   “云端的名字就如同一个谎言一直在给她错误的期盼,你说改个名字会不会能改命呢?”   王川这突然的疑问让我没反应过来,我很快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玄学这种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江湖骗子的把戏,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时候不小心给蒙对了,但是改名这种事就跟古人自古以来的以形补形思想差不多,命里缺啥就在名字里补啥,哪怕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应验了也会造成口口相传。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几年我所认识的人里选择改名的还真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逆天改命成功的。”   “要不咱俩也改个名字试试,名字里多塞几个金搞不好就能财务自由。”   “你现在倒还挺会开玩笑,不过改名多么麻烦呀,没事还是不要找事,纯粹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也就是一说,我觉得云端的名字很好听,当时喜欢云端就是从喜欢这个名字开始的……她现在就在那里。”王川又指了指南边隐匿在黑夜中的青丘山,可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几点钟?”我望着杯子里仅剩下的酒,还有放在旁边的一堆空啤酒瓶。   王川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把杯中酒喝完我们就该去睡觉了。”   “那半袋速冻饺子呢?”我突然想起饺子的事情。   “怎么,你还能吃下?你想吃的话,我现在下去给你煮。”   “不必了,我已经什么都吃不下,我只是随口问问。”我低头看了眼已经被酒水灌满涨得圆滚滚的肚子。   附近池塘的青蛙还在叫个不停,我已经感到困倦,难道青蛙们这样声嘶力竭地叫整晚不会感到疲惫吗,真羡慕它们这无穷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