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懂。
他好像也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又补了一句:“不是人回不来。是……是原来的那个你,回不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黑暗里他那张看不太清的脸。
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声在黑里头听着有点涩:“我就是个例子。你看我这样,像个城里人不?”
我没说话。
“不像,”他自己回答了,“但我也不想再当个农村人。两头都不是,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你要是去了,就别想着回来了。”
然后他走了,皮鞋声咯噔咯噔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里头。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照在我身上,照出个影子,长长的一条,伸向远处。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影子。
它也看着我。
我伸手进左边口袋,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我掏出来,蹲下来,在地上划。
不是划利害关系,不是划账目。
就划了两个字——
百万。
划完了,我盯着那俩字,盯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把笔收好,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王桂芬还坐在门槛上。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照着她发呆的脸。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我。
“吃了没?”她问。
“没。”
她站起来,要往灶台那边走。我拉住她胳膊。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我的手——那只拉着她胳膊的手。
指甲缝里有泥垢。
手指头上沾着蓝墨水。
她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我。
“他爸?”她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问号。
我说:“我下个月去南方。”
她愣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搓得指节发白。
搓了半天,她说:“去多久?”
“不知道。”
她又搓。
搓着搓着,她低下头,说:“那房子……”
“房子先不买了,”我说,“等我回来买大的。”
她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手还在搓。
我把手从她胳膊上拿开,进了屋。
里屋没点灯,黑咕隆咚的。我摸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出那张招工启事。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看了它最后一眼——
“县化肥厂……全民合同制工人……城镇户口……”
城镇户口。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张纸,一点一点,撕了。
撕成碎条,撕成碎片,撕成纸末。
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起身,走到院子里,把手里的纸末往风里一扬。
月光底下,那些碎纸片飘啊飘,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挂在墙头,有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王桂芬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纸片,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进屋,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个画面——
柜台,玻璃面的,里头摆着电子表。
货架子,上头挂着喇叭裤。
桌子,铺着红绒布,摆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
甜蜜蜜。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睡着了。
我是在供销社门口碰上林小满的。
那时候我刚从家出来,脑子里还装着昨晚那些碎纸片——它们在月光底下飘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的,老在我眼前晃。晃得我走路都有点飘,一脚深一脚浅,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哎。”
有人喊了一声。
我抬头,就看见她站在供销社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酱油瓶子,瓶子里黑乎乎的,刚打满。
林小满。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裳,花色早就看不清了,但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得一般高,露出两截晒成浅棕色的细手腕。站在那儿,像一株长在墙根的野菊花,不起眼,但凑近了看,每片花瓣都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筛子,才轻声细语地说:“你家……来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她又抿了抿嘴唇,这回抿的时间长了点,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出来。抿完了,她说:“刘姥姥。还有她家那俩儿子。”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去买火车票的纸条——昨天晚上划拉出来的,写着日期、车次、票价,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张纸条被我攥得起了皱。
“来了多久了?”我问。
“有一会儿了,”林小满说,“我从那边过来,听见……听见吵吵。”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地上,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上沾了点灰,她用脚尖蹭了蹭,没蹭掉。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听见后头有脚步声,细碎细碎的,跟着我。回头一看,林小满小跑着跟上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酱油瓶子。
“你跟着我干啥?”我问。
她停下来,站在那儿,嘴唇又抿了抿,说:“我……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说完她转身要走。
我喊住她:“等等。”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问:“我妈呢?”
她背对着我,声音细细的:“在屋里。”
“她咋样?”
林小满没马上回答。她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肩膀上那块补丁——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纳得比别处都结实。站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你妈……坐在灶台边上择菜。”
择菜?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但又紧起来。
择菜,说明没出大事。但刘姥姥那号人,能让她安安生生坐在那儿择菜?
我绕过林小满,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拎着酱油瓶子,望着我。阳光底下,她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亮照在井水里,看得见,捞不着。
我转过头,继续跑。
跑到巷子口,我就听见了。
不是吵吵,是那种……
那种怎么说呢,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让你死,就让你疼。
刘姥姥的声音从我家院子里传出来,亮得能掀翻顶棚:“……所以说这人啊,得讲良心!当年要不是我家老头子心善,你们家能在这地方落脚?这要搁过去,得给我们家磕三个响头!”
我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
走到院门口,我没急着进去,先在外头站着,往里看。
院子里,刘姥姥站在正中间,顶着那个时兴的烫卷小头,两片金耳坠子晃得厉害。她身后站着刘大壮和刘二壮——刘大壮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唾沫;刘二壮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根草棍儿剔牙,眯缝着眼往上翻。
王桂芬坐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择菜,手在围裙上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她面前堆着一小把菠菜,黄叶子择下来扔左边,好的放右边,择得认认真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姥姥往前走了一步,指关节往灶台边上“笃”地一敲。
“王桂芬,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王桂芬没抬头,手里的菜继续择。
刘大壮歪着脖子开口了:“咋的?装聋啊?”
他走过去,用脚把王桂芬面前那堆菠菜踢散了。
黄叶子、好叶子混在一块儿,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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