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了一万六。
可我心里头,居然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我知道,这两万四,是干净的。
是刘衡帮我追回来的。
是用他不知道啥办法追回来的。
我拿着那些钱,想了半天。
然后拿出三百块,单独放。
明天还给郑倩文。
借我三十几,还她三百。
她攒半年才攒出三十几。
我让她高兴高兴。
捌
晚上,我去找郑倩文。
她住在村子东头,一间破土房,墙都裂了缝。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枣红改的旧棉袄,头发用红毛线扎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把钱递过去。
“还你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
三百。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是——三十几块?”
“三百。连本带利。”
她盯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不要。”
她把钱塞回来。
我推回去。
“拿着。”
她又推回来。
“我说了,不要。”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门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但能闻见一股味儿。
是霉味儿。
是穷味儿。
是我最熟悉的那种味儿。
我把钱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头喊:
“哎——”
我没回头。
走得更快了。
玖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裳。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去了?”
“嗯。”
她没再问。
继续缝。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
瘦,干,眼睛底下两道深深的纹。
手在动,一下一下。
针穿过布料,嗤,嗤,嗤。
“妈。”
她没抬头。
“我以后不贪了。”
她的手停了停。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缝。
缝了几针,她说:
“知道了。”
我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嗤,嗤,嗤。
像在缝什么东西。
像在缝我那些破破烂烂的日子。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
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
菜摆得整整齐齐。
黄瓜一堆,西红柿一堆,茄子一堆,豆角一堆。
然后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拎着篮子,在我摊位前站了站。
“这黄瓜咋卖?”
“一毛五。”
她拿起一根看了看。
“新鲜不?”
“新鲜。今早刚进的。”
她点点头,挑了几根。
我给她称了,算钱。
“一毛五一斤,这两斤三两,三毛五。”
她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三毛五,递给我。
我接过来。
“慢走。”
她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三毛五分钱。
三毛五。
不多。
但这是我赚的。
不是捡的。
不是骗的。
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是我起早贪黑,一斤一斤卖出来的。
我把钱叠好,揣进兜里。
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
中午,陈旭东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毛边。脚上那双黑皮鞋,还是擦得锃亮。
他蹲在我摊位旁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了一会儿,他说:
“听说刘衡帮你追回来一点?”
“嗯。”
“多少?”
“两万三。”
他点点头。
抽了口烟。
“那老头——进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
“咋了?”
他没说话。
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
过了半天,他说:
“刘衡去的时候,带着刀。”
我愣住了。
“他——他动刀了?”
陈旭东摇摇头。
“没动。就是亮了一下。那老头自己吓的,从凳子上摔下来,胳膊折了。”
我半天没说话。
陈旭东把烟头一扔。
“刘衡这人,你别看他平时闷,真动了火,啥都干得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了。”
他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刘衡带着刀。
那老头胳膊折了。
为了我。
为了我那四万块钱。
下午收摊,我去找刘衡。
他还在肉摊上,正在收拾东西。
看见我,他抬起头。
“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半天没说话。
他把刀放下,用围裙擦擦手。
“咋了?”
“你——你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
“啥事?”
“那老头。胳膊折了。”
他看着我。
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
“那是他自己摔的。”
“可你带着刀。”
他盯着我。
“我带刀,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啥人。那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跟他讲道理。他跟我耍无赖。我把刀拿出来,他就老实了。就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
硬邦邦的。
“刘衡,以后别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
“为啥?”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有家。有王桂芬,有儿子。你要是出点啥事,他们咋办?”
他盯着我。
盯了半天。
然后笑了。
那笑容硬邦邦的,但有点不一样。
“行。听你的。”
他拍拍我肩膀。
“走了。”
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空筐子,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围裙在风里飘。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炖的肉,炒的鸡蛋,还有一大碗白菜汤。
我坐下,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也吃。”
“吃呢。”
她夹了一小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每次吃肉,我妈都这样,夹一小块,慢慢嚼,嚼半天。
我问她为啥不吃快点。
她说:“慢点吃,才能尝出味儿来。”
现在想想,她不是想尝味儿。
她是舍不得。
是想把那点味儿留久一点。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拾肆
吃完饭,我去洗碗。
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一个一个洗。
陈旭东从屋里出来,端着盆,也来打水。
他蹲在我旁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哗。
“今天收成咋样?”
“还行,六块多。”
他点点头。
“比我强。我今天才赚三块。”
我扭头看他。
“你不是在供销社吗?”
他笑了,笑得苦。
“临时工。一天一块五,干不干随你。”
我没说话。
他洗完脸,站起来。
“走了。”
他回屋了。
我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突然想起他刚来镇上的时候。
住的柴房,连窗户都没有。
现在好歹有个厢房。
虽然还是临时工,虽然还是那个“本该是个读书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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