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不再去海边了。
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到摊位,摆好菜。六点开卖,一直卖到中午。下午收摊,回家睡觉。晚上起来,跟我妈吃饭,说说话。
一天一天,就这么过。
钱赚得不多,一天三五块,有时候七八块。
但稳当。
稳当得让我心里踏实。
贰
有一天,周天来了。
他站在摊位前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
“来了?”
“嗯。”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完一根,他说:
“我二舅——找到了。”
我心里一紧。
“在哪儿?”
“南边。一个叫李家集的地方。还在骗。”
我盯着他。
“你咋知道的?”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
“我找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找了他一个月。一个镇一个镇问,一个村一个村找。昨天,在李家集找着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他在那儿租了个房子,还在收东西。用的还是那套。”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
“你想不想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
是恨。
是愧疚。
还是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去了能咋?”
他愣了一下。
“能咋?能要回你的钱啊。”
我摇摇头。
“要不回来了。”
他看着我。
“为啥?”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摊位。
“他早把钱花完了。这种人,钱到手就花,花完再骗。去了也白去。”
周天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把菜装好,扛起来。
低头看着他。
“别再找了。”
他抬起头。
“他骗的不光是我,还有你。他是你二舅,可他没拿你当外甥。你找着他,能咋?打他一顿?送派出所?然后呢?”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
他还蹲在那儿。
小小的一个。
叁
下午回家,看见郑倩文在院子里。
她跟我妈坐在一起,两人在择菜。
我妈话少,她就一直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说镇上的八卦,说她儿子这回考试又考了第一名。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她蹭蹭耳垂,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钱——不着急还。”
我看着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在我妈手里。
是糖。
几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
“给婶子吃的。”
我妈接过来,看着那些糖,半天没说话。
郑倩文拍拍手。
“走了。”
我送她到巷子口。
她走得很慢,背篓里装着野菜,一晃一晃的。
“那个——”
她回头。
“啥?”
我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想说那三十几块钱,我会还的。
想说——
可啥也没说出来。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行了。别送了。”
她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
瘦,薄,像一张纸。
头发用红毛线扎着,在风里飘。
肆
晚上,我妈把那几块糖放在桌上。
一块一块摆好。
摆成一排。
我看着她。
“妈,你吃啊。”
她摇摇头。
“留着。”
“留着干啥?”
她没说话,把糖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我蹲在门口,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女人,”她说,“是个苦命人。”
我没说话。
她又说:
“她那三十几块钱,攒了半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知道?”
她没回答。
转身去灶房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鸡。
它们在刨食,刨得很欢。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攒了半年。
半年。
三十几块。
一天才攒一毛多。
她得干多少活,捡多少破烂,才能攒出这三十几块?
她把那些钱给了我。
就那么塞在我手里。
说“借你的”。
我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砖缝。
砖缝里长着草,绿绿的。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
老李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哎,有人找你。”
“谁?”
他往那边努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俩站在菜市场门口,一个歪着脖子,一个眯缝着眼。
看见我,他们走过来。
刘大壮先开口:“哟,忙着呢?”
我没说话。
刘二壮眯着眼:“那啥——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
看着他俩。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又觉得不对,用脚蹭了蹭。
“我俩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些菜,以后不吃了。”
我盯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刘二壮用手捅了捅刘大壮。
刘大壮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过来。
“这是赔你的菜钱。”
我看着那几块钱。
皱巴巴的,一块两块的。
我没接。
“谁让你们来的?”
他俩对视一眼。
刘二壮说:“没谁。就我俩自己。”
我盯着他。
他低下头。
刘大壮把钱往我手里一塞。
“行了。拿着吧。”
他俩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块钱。
老李在旁边笑。
“这俩人,头一回见他们赔钱。”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头有点啥。
说不清。
下午收摊,我去找刘衡。
他在肉摊上,正在给人割肉。看见我,他点点头。
我等了一会儿。
等他把肉割完,收了钱,擦擦手。
“来了?”
“嗯。”
他看着我。
“刘大壮刘二壮去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他没说话。
从案板底下拿出一个包,递给我。
“拿着。”
我打开。
是钱。
一沓一沓的。
我抬头看着他。
“这是啥?”
“那四万,我帮你追回来一点。”
我愣住了。
“追回来?咋追的?”
他没说话。
把刀拿起来,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蹭完,说:
“我找到那老头了。”
我心里一紧。
“你——你干啥了?”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
硬邦邦的。
“没干啥。就是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盯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
肯定不是“没干啥”。
“刘衡——”
他把刀放下。
“别问了。钱拿着。虽然没全追回来,但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我看着那个包。
厚厚一沓。
得有两万。
“你——你没伤着他吧?”
他笑了。
那笑容硬邦邦的。
“放心,没出人命。”
他把包推过来。
“拿着。以后长点记性。”
我拿着那个包,站在那儿。
半天没动。
他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师傅哎,来块肉?这块好,五花三层——”
回到家,我把钱数了一遍。
两万三。
两万三。
加上剩下的一千,两万四。
加上那四根大黄鱼,还是两万四。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些钱。
四万变两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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