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老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   报案。   值班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制服,坐在那儿嗑瓜子。听我说完,他把瓜子皮一吐。   “那老头啊?知道。”   我心里一动。   “能抓住吗?”   他笑了。   “抓?上哪儿抓?早跑没影了。南边北边,东边西边,你知道他往哪儿跑?”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你是第几个来报案的?第五个了。每个都是几千上万的。有用吗?没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又开始嗑瓜子。   “行了,登个记。有消息通知你。”   他拿出一个本子,让我填。   我填了。   填完,走出派出所。   太阳很亮,晃眼。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   有消息通知你。   啥时候有消息?   从派出所回来,我去找周天。   他在码头上,蹲在那儿,看着船。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人蹲着,看着船来船往。   蹲了半天,他突然说:   “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是我二舅。我亲二舅。我以为——”   他没说完。   我看着那些船。   一艘一艘的,装货,卸货,来来去去。   “你不知道。”我说。   他扭头看我。   我看着他。   “你真不知道?”   他摇头。   “真不知道。”   我点点头。   站起来。   拍拍裤子。   “行了。”   他看着我。   “你——不怪我?”   我看着他。   怪?   咋不怪?   可怪他有啥用?   他也是被骗的。   他二舅连他都骗。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回头。   他还蹲在那儿,看着船。   背影很小。   拾贰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那几只鸡是她在镇上买的,说是下蛋给补身子。   看见我,她抬起头。   “报案了?”   “嗯。”   她没再问。   继续喂鸡。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   “妈。”   她没抬头。   “那四万块钱——是我全部的钱。”   她的手停了停。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撒玉米。   “还有呢?”   “还有一千。”   “够花吗?”   “够。”   她点点头。   撒完最后一把玉米,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够花就行。”   她进屋去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鸡。   它们啄食,啄得很欢。   不知道刚才有人差点哭出来。   拾拾叁   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够花就行。”   够花就行。   我妈说的。   她从来不贪。   她只要够花就行。   可我呢?   我有了两万六,想要三万。   有了三万,想要四万。   有了四万,想要八万。   啥时候是个头?   没头。   永远没头。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   我突然看见一行字:   “知足常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拾肆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   继续卖菜。   老李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啥不来?”   他没说话。   我把菜摆好,蹲在那儿。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看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个包子。   “吃了。”   我接过来。   还热着。   我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谢谢。”   她没说话。   下午收摊,一算账,赚了四块二。   四块二。   我把钱叠好,揣进兜里。   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碰见刘大壮刘二壮。   他俩站在那儿,看见我,对视一眼。   刘大壮先开口:“哟,听说你被骗了?”   我没说话。   刘二壮眯缝着眼:“四万?啧啧啧,不少啊。”   我还是没说话。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   “活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攥了攥拳头。   又松开了。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他们在后头笑。   笑得很难听。   我没回头。   拾伍   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   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瘦,干,眼睛底下两道深深的纹。   我蹲在灶前,帮她添柴。   她看我一眼。   “今天咋样?”   “赚了四块二。”   她点点头。   “够买一斤肉了。”   我没说话。   她把锅盖掀开,蒸汽扑出来,香喷喷的。   是炖的肉。   “哪儿来的肉?”   “刘衡送的。那天那条,没舍得一次吃完。”   我看着锅里那块肉,在汤里翻腾。   “妈。”   “嗯?”   “我对不起你。”   她手停了停。   没说话。   继续炖肉。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对不起我啥?”   “那四万——本来想给你买新衣裳,买电视机,买——”   “够了。”   她盖上锅盖,回头看着我。   “我不要那些。”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就要你好好的。”   我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   拾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海边。   潮水退了,滩涂上露着一层水光。我往前走,走得很急,怕别人抢在前头。   走到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旁边,我停住了。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   那个骗我四万块钱的老头。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盆,在照。   看见我,他笑了。   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来了?”   我冲上去,想抓住他。   可手伸出去,啥也没抓住。   他还是坐在那儿,还是笑。   “你抓不住我。”他说,“我早就走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批货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盆。   “这个?”   他站起来,把盆递给我。   我接过来。   盆底那几个字还在,还是不认识。   “这是真的?”   他笑了。   “假的。”   我愣住了。   “假的?”   “全是假的。镯子是铜的,簪子是铁的,戒指是锡的,耳环是铅的。就这个盆,是真的。”   我盯着他。   “你——你为啥告诉我?”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该醒了。”   他转身走了。   我想追。   腿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别走——”   他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盆。   盆底那几个字突然亮了。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的名字。   拾柒   我醒了。   满头大汗。   坐起来,喘了半天。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我伸手摸了摸床底下。   箱子还在。   打开,把手伸进去。   一千块钱,还在。   四根大黄鱼,还在。   那个盆——   那个盆不在。   对。   盆卖了。   卖给老头了。   一万五。   那一万五,又还给他了。   还多给了两万五。   我躺下。   盯着天花板。   那梦是啥意思?   我该醒了?   醒啥?   醒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去海边了。   再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