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镯子

  那批货在箱子里躺了三天。   我每天打开看三遍。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看完再锁上,锁上再打开,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镯子二十个。簪子十五个。戒指三十个。耳环二十对。   金的,银的,玉的。   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压得骨头都舒服。   第四天,我去找老头。   问他啥时候能出。   他说再等等,路子还没铺好。   第五天,又去。   还是等等。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次都是等等。   第九天,我心里开始发毛。   第十天,我直接问他:   “到底啥时候能出?”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急啥?好东西得等好买主。”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行。”我说,“再等等。”   第十一天,周天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我出去。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   两人对着抽。   抽完一根,他又递一根。   我把烟推开。   “到底咋了?”   他看着地上,半天才说:   “我二舅——出事了。”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啥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点啥,我说不上来。   “他跑了。”   “跑了?”   “跑了。昨天晚上走的,带着所有东西。院子空了,人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那批货呢?”   他没说话。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   “我那批货呢?!”   他看着我,没躲。   “我不知道。”   我松开手,转身就跑。   跑到那个小院。   院门开着。   里头空了。   真的空了。   桌子没了,椅子没了,那些坛坛罐罐没了。   那个老头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划拉了半天,啥也没划拉出来。   四万。   四万块钱。   没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子。   心里那个数字在跳。   四万。   四万。   四万。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我站起来。   腿软。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外走。   走到巷子里,周天还在那儿站着。   看见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要跑?”   他还是没说话。   我盯着他。   他低着头。   过了半天,他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他是我二舅。我以为——”   他没说完。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她抬起头。   “咋了?”   我没说话。   进屋,关上门。   打开箱子。   里头还剩一千块钱。   还有四根大黄鱼。   我盯着那些东西,盯了半天。   一千块。   四根大黄鱼。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四万。   四万没了。   我蹲在那儿,手攥着箱盖,攥得指节发白。   妈在外头敲门。   “咋了?出啥事了?”   我没吭声。   她又敲。   “开门。”   我还是没吭声。   她不敲了。   过了半天,我听见她在门外头说:   “不管出啥事,妈在呢。”   我鼻子突然一酸。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从第一次去那个小院,到最后一次把钱递过去。   老头的脸。   老头的眼神。   老头的笑。   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我当时咋就没看出来?   咋就没看出来那是骗人的笑?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糊着报纸,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盯着那些字,盯了半天。   突然看见一行:   “警惕诈骗分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陈旭东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周天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他在床沿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多少钱?”   “四万。”   他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床上。   他没顾上拍,扭头看着我。   “四万?”   “嗯。”   他半天没说话。   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   “那老头,我听说过。”   我抬起头。   “啥人?”   “专骗外地来的。先给点甜头,再下套。骗完就跑,换个地方接着骗。”   我盯着他。   “你咋不早说?”   他看着我。   “我咋知道你会遇上他?”   我没说话。   他又说:   “周天那小子,也是被他二舅利用了。他以为真是做生意,其实他二舅就是拿他当幌子。”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报案吧。”   “报案有啥用?人跑了,钱没了。报案能追回来?”   他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他在后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刘衡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肉。   “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把肉放下,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   抽了一口,说:   “那老头,我以前见过。”   我抬起头。   “在哪儿?”   “在南边那个镇子。骗过卖豆腐的老孙头,三千块。”   我盯着他。   “你咋不早说?”   他看着我。   “我咋知道你会遇上他?”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钱没了能再赚。人别垮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条肉放在桌上,肥膘有两指厚。   我盯着那条肉,盯了半天。   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我妈从外头进来,看着我。   “咋了?”   我摇摇头。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条肉,看了看。   “刘衡送的?”   “嗯。”   她没说话,拿着肉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灶房忙活的声音。   切肉,烧火,炒菜。   一会儿,香味飘进来。   我鼻子又酸了。   晚上,郑倩文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我出去。   她看着我,蹭蹭耳垂。   “听说了。”   我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在我手里。   是钱。   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也有五毛一块的。   “这是——”   “借你的。”她说,“不多,三十几块。你先拿着用。”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缝里头,有点啥。   我说不上来。   “你哪来的钱?”   她蹭蹭耳垂。   “攒的。”   我盯着她。   她又笑了。   “别多想。就是借你的。有了再还。”   “不,不用了,我还能过的。”   瘦,薄,像一张纸。   头发用红毛线扎着,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些皱巴巴的毛票。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全是小钱。   他们对我那么好。   夜里,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四万。   四万没了。   可那些人——陈旭东,刘衡,郑倩文——他们来了。   他们没笑话我。   没骂我蠢。   就来了。   送肉的送肉,送钱的送钱,说宽心话的说宽心话。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盯着那些字,突然想起一句话:   “咱穷,但不能贪。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