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货在箱子里躺了三天。
我每天打开看三遍。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看完再锁上,锁上再打开,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镯子二十个。簪子十五个。戒指三十个。耳环二十对。
金的,银的,玉的。
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压得骨头都舒服。
第四天,我去找老头。
问他啥时候能出。
他说再等等,路子还没铺好。
第五天,又去。
还是等等。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次都是等等。
第九天,我心里开始发毛。
第十天,我直接问他:
“到底啥时候能出?”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急啥?好东西得等好买主。”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行。”我说,“再等等。”
第十一天,周天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我出去。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
两人对着抽。
抽完一根,他又递一根。
我把烟推开。
“到底咋了?”
他看着地上,半天才说:
“我二舅——出事了。”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啥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点啥,我说不上来。
“他跑了。”
“跑了?”
“跑了。昨天晚上走的,带着所有东西。院子空了,人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那批货呢?”
他没说话。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
“我那批货呢?!”
他看着我,没躲。
“我不知道。”
我松开手,转身就跑。
跑到那个小院。
院门开着。
里头空了。
真的空了。
桌子没了,椅子没了,那些坛坛罐罐没了。
那个老头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划拉了半天,啥也没划拉出来。
四万。
四万块钱。
没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子。
心里那个数字在跳。
四万。
四万。
四万。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我站起来。
腿软。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外走。
走到巷子里,周天还在那儿站着。
看见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要跑?”
他还是没说话。
我盯着他。
他低着头。
过了半天,他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他是我二舅。我以为——”
他没说完。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她抬起头。
“咋了?”
我没说话。
进屋,关上门。
打开箱子。
里头还剩一千块钱。
还有四根大黄鱼。
我盯着那些东西,盯了半天。
一千块。
四根大黄鱼。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四万。
四万没了。
我蹲在那儿,手攥着箱盖,攥得指节发白。
妈在外头敲门。
“咋了?出啥事了?”
我没吭声。
她又敲。
“开门。”
我还是没吭声。
她不敲了。
过了半天,我听见她在门外头说:
“不管出啥事,妈在呢。”
我鼻子突然一酸。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从第一次去那个小院,到最后一次把钱递过去。
老头的脸。
老头的眼神。
老头的笑。
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我当时咋就没看出来?
咋就没看出来那是骗人的笑?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糊着报纸,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盯着那些字,盯了半天。
突然看见一行:
“警惕诈骗分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陈旭东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周天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他在床沿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多少钱?”
“四万。”
他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床上。
他没顾上拍,扭头看着我。
“四万?”
“嗯。”
他半天没说话。
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
“那老头,我听说过。”
我抬起头。
“啥人?”
“专骗外地来的。先给点甜头,再下套。骗完就跑,换个地方接着骗。”
我盯着他。
“你咋不早说?”
他看着我。
“我咋知道你会遇上他?”
我没说话。
他又说:
“周天那小子,也是被他二舅利用了。他以为真是做生意,其实他二舅就是拿他当幌子。”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报案吧。”
“报案有啥用?人跑了,钱没了。报案能追回来?”
他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他在后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刘衡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肉。
“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把肉放下,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
抽了一口,说:
“那老头,我以前见过。”
我抬起头。
“在哪儿?”
“在南边那个镇子。骗过卖豆腐的老孙头,三千块。”
我盯着他。
“你咋不早说?”
他看着我。
“我咋知道你会遇上他?”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钱没了能再赚。人别垮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条肉放在桌上,肥膘有两指厚。
我盯着那条肉,盯了半天。
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我妈从外头进来,看着我。
“咋了?”
我摇摇头。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条肉,看了看。
“刘衡送的?”
“嗯。”
她没说话,拿着肉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灶房忙活的声音。
切肉,烧火,炒菜。
一会儿,香味飘进来。
我鼻子又酸了。
晚上,郑倩文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我出去。
她看着我,蹭蹭耳垂。
“听说了。”
我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在我手里。
是钱。
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也有五毛一块的。
“这是——”
“借你的。”她说,“不多,三十几块。你先拿着用。”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缝里头,有点啥。
我说不上来。
“你哪来的钱?”
她蹭蹭耳垂。
“攒的。”
我盯着她。
她又笑了。
“别多想。就是借你的。有了再还。”
“不,不用了,我还能过的。”
瘦,薄,像一张纸。
头发用红毛线扎着,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些皱巴巴的毛票。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全是小钱。
他们对我那么好。
夜里,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四万。
四万没了。
可那些人——陈旭东,刘衡,郑倩文——他们来了。
他们没笑话我。
没骂我蠢。
就来了。
送肉的送肉,送钱的送钱,说宽心话的说宽心话。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盯着那些字,突然想起一句话:
“咱穷,但不能贪。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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