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刘大壮刘二壮果然不来了。
菜市场消停了。
我开始专心卖菜。
早上三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到摊位,摆好菜。六点开始有人来,一直卖到中午。下午收摊,回家睡觉。晚上起来,跟我妈吃饭,说说话。
一天一天,就这么过。
钱赚得不多,一天三五块,有时候七八块。但稳当。
稳当得让我有点恍惚。
我有时候蹲在摊位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会突然想起那口箱子。
那口箱子在床底下,里头有四万一。
四万一。
我在这儿一天赚三五块,一年赚一千多,得赚四十年才能赚到四万一。
四十年。
那时候我多大?
六十多了。
六十多,还在卖菜?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它又回来。
四万一。
够我花多久?
够我躺多久?
我不用卖菜。
我可以不卖。
可我不卖菜,干啥呢?
天天躺着?
躺着躺着,人就废了。
我见过废了的人。
村里有个老头,儿子在城里当工人,每个月给他寄钱。他啥也不干,天天蹲墙根晒太阳。晒了三年,人傻了。见谁都是那句话:“我儿子在城里。”
我不想变成那样。
得有营生。
哪怕赚得少,也得有。
那天下午,我正在收摊,周天来了。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看见我,他从车上跳下来,往我跟前凑。
“师傅哎,有大买卖。”
我看着他。
“啥买卖?”
他四下里看看,压低嗓门:
“我二舅,想见你。有批货,问你收不收。”
我心里一紧。
“啥货?”
“好东西。”他眼珠子飞快地转,“比你那盆还好。”
我没说话。
他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半天。
“多少钱?”
“那得看货。二舅说了,你要是能收,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不对。
五万?
我心跳漏了一拍。
“五万?”
他点点头。
“五万起步。要是货好,还能高。”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五万。
加上四万一,九万一。
九万一。
万元户?
我是万元户的九倍。
周天看我愣着,拍拍我肩膀。
“想好了没?想去就明天一早,老地方。”
他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拾叁
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五万。
五万。
九万一。
有了九万一,我能干啥?
能买户口吗?
肯定能。
能买房子吗?
能买好几套。
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吗?
能。
什么都能。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
我翻了个身。
怕啥?
我有朋友。
有四万一在箱子里。
怕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天的二舅。
还是那个小院。
老头还是坐在那儿,还是在照那个瓷碗。看见我,他放下放大镜,站起来。
“来了。”
“嗯。”
他让我坐下。
周天站在一边,眼睛在我和老头之间转。
老头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有批货,想找你合伙。”
我愣了一下。
“合伙?”
“对。”他往后靠了靠,“我一个人吃不下。需要本钱。你出本钱,我出路子。赚了,对半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啥货?”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堆东西。
镯子,簪子,戒指,耳环。
金的,银的,玉的。
满满一包。
我眼睛直了。
老头说:“这批货,从南边来的。那边有路子,能搞到好东西。价钱便宜,转手就能翻倍。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
“本钱大。我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
我盯着那包东西。
脑子里在算。
这么多,得多少钱?
老头好像看出来了,说:
“这批货,总价八万。我出四万,你出四万。赚了,对半分。最少能翻一番。”
翻一番。
八万变十六万。
对半分,我拿八万。
八万。
加上四万一,十二万一。
十二万一。
我心跳得厉害。
“货——干净吗?”
老头笑了。
那笑容干巴巴的。
“你管它干净不干净?能赚钱就行。”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你要是怕,就算了。我找别人。”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周天在旁边喘气,喘得粗重。
“行。”
我说。
老头笑了。
“明天带钱来。”
走出院子,腿有点软。
八万。
对半分,八万。
十二万一。
我走在街上,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太阳更亮了,天更蓝了,街上的人更好看了。
我咧着嘴笑。
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四万一在箱子里。
那是全部家当。
要是赔了——
不会赔。
老头说了,最少翻一番。
最少。
最少八万。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
得回去跟我妈说。
不对。
不能跟她说。
她会担心。
那就不说。
等赚了再告诉她。
等她看见那些钱,她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带着四万块钱去了。
箱子打开,把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数了三遍。
四万。
整整四万。
装进布包,抱着,去找老头。
老头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我,他点点头。
我把布包放在桌子上。
他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把那包货推过来。
“数数。”
我打开,一件一件数。
镯子,二十个。
簪子,十五个。
戒指,三十个。
耳环,二十对。
数完了,抬头看他。
他笑了。
“合作愉快。”
我抱着那包货,走出院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包。
沉。
真沉。
这里头,是八万。
不,是十二万。
我咧开嘴笑了。
拾柒
回到家,我把货藏进箱子。
跟剩下的那一千块钱放在一起。
对,四万拿出去,箱子里还剩一千。
一千也够花一阵子。
等这批货出了,就是十二万。
十二万。
我蹲在箱子前头,看着它。
手摸着箱盖,一下一下。
妈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蹲在那儿。
“咋了?”
我站起来。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四下里看。
这屋子小,暗,旧。
等有了十二万,换大的。
换亮的。
换新的。
让我妈住最好的。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管它干净不干净?能赚钱就行。”
老头说的。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干净不干净?
这批货,啥来路?
不知道。
但老头说得对。
能赚钱就行。
能赚钱就行。
我点点头,对自己说。
能赚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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