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四万一,我觉得自己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蹲墙根,现在是站着。以前看人先低头,现在是先抬头。以前说话声音小,现在声音大。
陈旭东说我这几天变了。
我说哪变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我知道哪变了。
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
贰
那个摊位,我还是租了。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有个事干。
四万一在箱子里压着,天天躺着也不是个事。得出去转转,得跟人打交道,得让这镇上的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第一天摆摊,卖的是菜。
早上三点半就起来,骑着从陈旭东那儿借来的自行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天黑漆漆的,路上没人,车把上挂个手电筒,一晃一晃的。
批发市场在镇子东头,一个大棚子,里头灯火通明。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得满满当当。地上全是烂菜叶子,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子烂味儿。
我拿着老李给的那个本子,找到上头记着的那个菜贩子。
是个女的,胖,嗓门大,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新来的?”
“嗯。”
“要啥?”
我照着本子上写的,要了十斤黄瓜,十斤西红柿,十斤茄子,十斤豆角。
她给我装好,报了价。
我付了钱,把菜绑在自行车后座,往回骑。
骑到菜市场,天刚蒙蒙亮。
老李已经在卖肉了,看见我,喊了一声:
“来了?”
“来了。”
我把菜卸下来,摆在摊位上。黄瓜摆一堆,西红柿摆一堆,茄子摆一堆,豆角摆一堆。摆完了,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等了半天,没人来。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说:“你得喊。不喊谁知道你卖啥?”
我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她又说:“头一回都这样。喊两声就好了。”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卖——卖菜——”
声音小得像蚊子。
旁边几个摊主笑了。
我脸上发烫。
老李在那头喊:“大点声!没吃饭啊?”
我深吸一口气。
“卖菜!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刚进的!”
喊出来了。
声音还是不大,但好歹喊出来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拎着篮子,在我摊位前站了站,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
“多少钱一斤?”
我愣了一下。
多少钱一斤?
我忘了问价了。
“您——您看着给?”
老太太斜我一眼,把黄瓜放下,走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个人——卖菜不问价,让人看着给?”
我脸上烧得厉害。
老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黄瓜今天批发价一毛二,你卖一毛五。西红柿一毛五,卖两毛。茄子一毛,卖一毛三。豆角一毛八,卖两毛二。记住了?”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蹲在那儿,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一毛五,两毛,一毛三,两毛二。
一毛五,两毛,一毛三,两毛二。
叁
头一天,卖了九块钱。
除去本钱,赚了三块六。
三块六。
我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能赚一百多。
一年能赚一千多。
赚十年,才能赚到四万一。
十年。
我蹲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突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有四万一在箱子里压着,在这儿为了三块六蹲一天。
可我又不能不蹲。
不蹲,干啥呢?
天天躺着,数那四万一?
数着数着,就花没了。
得有个进项。
哪怕少,也得有。
收摊的时候,周天的老婆郑倩文来了。
她拎着个篮子,在我摊位前站了站,拿起一根茄子看了看。
“这茄子咋卖?”
“一毛三。”
她笑了。
“认得我就不能便宜点?”
我没说话。
她放下茄子,四下里看看,压低嗓门:
“听说你最近发了?”
我心里一紧。
“啥发了?”
“别装了。”她蹭蹭耳垂,“镇上都在传,说你卖了个盆,赚了不少。”
我盯着她。
郑倩文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放心吧,我不跟别人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有人盯上你了。”
“谁?”
她往那边努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俩蹲在菜市场门口,一个歪着脖子,一个眯缝着眼,正往这边瞅。
看见我看他们,他俩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郑倩文说:“他俩这几天老在镇上转,逢人就打听你。”
我没说话。
她把茄子放下,拍拍手。
“走了。你自己当心点。”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刘大壮刘二壮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股火又蹿起来了。
伍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陈旭东说了。
他蹲在院子里抽烟,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那俩货,我见过。”
“咋样?”
“无赖。”他说,“欺软怕硬。你硬,他们就怂。你软,他们就骑你头上拉屎。”
我看着他。
“那我该咋办?”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咋让他们知道?
打一架?
我打得过吗?
刘大壮那体格,一胳膊能把我抡飞。
刘二壮那德性,阴得很,谁知道他会干出啥事来。
不行。
不能打。
得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我去摆摊。
刚把菜摆好,刘大壮刘二壮就来了。
刘大壮先开口:“哟,卖菜呢?”
我没吭声。
刘二壮蹲下来,拿起一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嗯,还行。”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一边嚼一边笑。
“咋?不让吃?”
我把火压下去。
“吃吧。”
刘大壮也蹲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也咬了一口。
“你这菜,哪儿进的?”
“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他歪着脖子看我,“你一个村里来的,知道批发市场门朝哪儿开?”
我没说话。
刘二壮把黄瓜吃完了,把黄瓜把儿往地上一扔。
“行了,走了。”
他俩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俩人,以后天天得来。”
我没说话。
看着地上那个黄瓜把儿,还有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
西红柿不能卖了。
我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自己也咬了一口。
酸。
真酸。
连着三天,他俩天天来。
来了就蹲下,拿起菜就吃。吃完就走,不买,不付钱。
三天下来,我损失了五六斤菜。
五六斤,一块多钱。
钱不多,但心里堵。
老李看不过去了,第四天早上,他拎着刀走过来。
“那俩货再来,你喊我。”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刀。
“别闹出人命。”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笑了。
“放心,我就是吓唬吓唬。”
正说着,刘大壮刘二壮又来了。
刘大壮还是歪着脖子,刘二壮还是眯缝着眼。看见老李在,他俩站住了。
刘二壮先开口:“哟,老李,今天不卖肉?”
老李看着他,没说话。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俩转身走了。
老李回头看我。
“看见没?欺软怕硬。”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回自己摊位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俩人的背影。
欺软怕硬。
那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软的。
可是咋让他们知道?
我还是没想明白。
晚上收摊回家,看见陈旭东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柴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是使蛮力,他是看准了下斧,一下一个,利索得很。
我蹲在旁边看。
他劈完一根,抬起头。
“咋了?”
“那俩货今天又来了。”
“又吃你菜了?”
“嗯。”
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擦擦汗。
“你得找个人。”
“找谁?”
他想了想。
“刘衡。”
我心里一动。
刘衡。
对。
刘衡。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找刘衡。
他正在那儿卖肉,围裙上沾着血,手里拎着刀。看见我,他咧嘴笑。
“来了?”
“嗯。”
“听说你摆摊了?”
“嗯。”
“咋样?”
我顿了顿。
“有点麻烦。”
他把刀放下,用围裙擦擦手。
“啥麻烦?”
我把刘大壮刘二壮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拿起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蹭完,说:
“那俩货,我认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们欺负过我丈母娘。”
我愣了一下。
“王桂芬?”
他点点头。
“就为了一筐鸡蛋,堵着门骂了半个时辰。我妈——”
他顿了顿。
“我丈母娘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气得直哆嗦,躲在屋里不出来。”
他把刀放下。
“这事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行。这事我管了。”
下午,刘衡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穿围裙,没拿刀。就一个人,空着手,站在巷子口。
我领着他去找刘大壮刘二壮。
他俩在镇子东头一个破庙里窝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酒,正就着咸菜喝。
看见我们,刘大壮先站起来。
“哟,刘衡?啥风把你吹来了?”
刘衡走进去,四下里看看。
破庙里乱七八糟的,地上铺着草,墙角堆着破棉絮,一股子霉味儿。
刘衡站定了,看着刘大壮。
“听说你们这几天老去菜市场?”
刘大壮歪着脖子,没说话。
刘二壮站起来,往刘衡跟前凑。
“咋?那小子是你亲戚?”
刘衡看着他,没动。
刘二壮又往前凑了一步。
“刘衡,咱一个村的,你别——”
话没说完,刘衡动了。
他一把攥住刘二壮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再一拧。
刘二壮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去,跪在地上。
刘大壮冲过来,刘衡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也跪了。
刘衡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以后别去菜市场了。”
刘二壮捂着手腕,疼得脸都白了。
刘大壮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刘衡,眼神里全是狠。
但没说话。
刘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筐鸡蛋的事,我还记着。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走了。
我跟出去。
走到巷子里,我追上他。
“谢了。”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突然说:
“这俩人,以后不敢明着来了。但暗地里会干啥,不好说。”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
“你自己当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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