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变了

  有了四万一,我觉得自己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蹲墙根,现在是站着。以前看人先低头,现在是先抬头。以前说话声音小,现在声音大。   陈旭东说我这几天变了。   我说哪变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我知道哪变了。   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   贰   那个摊位,我还是租了。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有个事干。   四万一在箱子里压着,天天躺着也不是个事。得出去转转,得跟人打交道,得让这镇上的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第一天摆摊,卖的是菜。   早上三点半就起来,骑着从陈旭东那儿借来的自行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天黑漆漆的,路上没人,车把上挂个手电筒,一晃一晃的。   批发市场在镇子东头,一个大棚子,里头灯火通明。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得满满当当。地上全是烂菜叶子,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子烂味儿。   我拿着老李给的那个本子,找到上头记着的那个菜贩子。   是个女的,胖,嗓门大,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新来的?”   “嗯。”   “要啥?”   我照着本子上写的,要了十斤黄瓜,十斤西红柿,十斤茄子,十斤豆角。   她给我装好,报了价。   我付了钱,把菜绑在自行车后座,往回骑。   骑到菜市场,天刚蒙蒙亮。   老李已经在卖肉了,看见我,喊了一声:   “来了?”   “来了。”   我把菜卸下来,摆在摊位上。黄瓜摆一堆,西红柿摆一堆,茄子摆一堆,豆角摆一堆。摆完了,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等了半天,没人来。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说:“你得喊。不喊谁知道你卖啥?”   我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她又说:“头一回都这样。喊两声就好了。”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卖——卖菜——”   声音小得像蚊子。   旁边几个摊主笑了。   我脸上发烫。   老李在那头喊:“大点声!没吃饭啊?”   我深吸一口气。   “卖菜!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刚进的!”   喊出来了。   声音还是不大,但好歹喊出来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拎着篮子,在我摊位前站了站,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   “多少钱一斤?”   我愣了一下。   多少钱一斤?   我忘了问价了。   “您——您看着给?”   老太太斜我一眼,把黄瓜放下,走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个人——卖菜不问价,让人看着给?”   我脸上烧得厉害。   老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黄瓜今天批发价一毛二,你卖一毛五。西红柿一毛五,卖两毛。茄子一毛,卖一毛三。豆角一毛八,卖两毛二。记住了?”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蹲在那儿,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一毛五,两毛,一毛三,两毛二。   一毛五,两毛,一毛三,两毛二。   叁   头一天,卖了九块钱。   除去本钱,赚了三块六。   三块六。   我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能赚一百多。   一年能赚一千多。   赚十年,才能赚到四万一。   十年。   我蹲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突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有四万一在箱子里压着,在这儿为了三块六蹲一天。   可我又不能不蹲。   不蹲,干啥呢?   天天躺着,数那四万一?   数着数着,就花没了。   得有个进项。   哪怕少,也得有。   收摊的时候,周天的老婆郑倩文来了。   她拎着个篮子,在我摊位前站了站,拿起一根茄子看了看。   “这茄子咋卖?”   “一毛三。”   她笑了。   “认得我就不能便宜点?”   我没说话。   她放下茄子,四下里看看,压低嗓门:   “听说你最近发了?”   我心里一紧。   “啥发了?”   “别装了。”她蹭蹭耳垂,“镇上都在传,说你卖了个盆,赚了不少。”   我盯着她。   郑倩文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放心吧,我不跟别人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有人盯上你了。”   “谁?”   她往那边努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俩蹲在菜市场门口,一个歪着脖子,一个眯缝着眼,正往这边瞅。   看见我看他们,他俩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郑倩文说:“他俩这几天老在镇上转,逢人就打听你。”   我没说话。   她把茄子放下,拍拍手。   “走了。你自己当心点。”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刘大壮刘二壮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股火又蹿起来了。   伍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陈旭东说了。   他蹲在院子里抽烟,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那俩货,我见过。”   “咋样?”   “无赖。”他说,“欺软怕硬。你硬,他们就怂。你软,他们就骑你头上拉屎。”   我看着他。   “那我该咋办?”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咋让他们知道?   打一架?   我打得过吗?   刘大壮那体格,一胳膊能把我抡飞。   刘二壮那德性,阴得很,谁知道他会干出啥事来。   不行。   不能打。   得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我去摆摊。   刚把菜摆好,刘大壮刘二壮就来了。   刘大壮先开口:“哟,卖菜呢?”   我没吭声。   刘二壮蹲下来,拿起一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嗯,还行。”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一边嚼一边笑。   “咋?不让吃?”   我把火压下去。   “吃吧。”   刘大壮也蹲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也咬了一口。   “你这菜,哪儿进的?”   “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他歪着脖子看我,“你一个村里来的,知道批发市场门朝哪儿开?”   我没说话。   刘二壮把黄瓜吃完了,把黄瓜把儿往地上一扔。   “行了,走了。”   他俩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俩人,以后天天得来。”   我没说话。   看着地上那个黄瓜把儿,还有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   西红柿不能卖了。   我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自己也咬了一口。   酸。   真酸。   连着三天,他俩天天来。   来了就蹲下,拿起菜就吃。吃完就走,不买,不付钱。   三天下来,我损失了五六斤菜。   五六斤,一块多钱。   钱不多,但心里堵。   老李看不过去了,第四天早上,他拎着刀走过来。   “那俩货再来,你喊我。”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刀。   “别闹出人命。”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笑了。   “放心,我就是吓唬吓唬。”   正说着,刘大壮刘二壮又来了。   刘大壮还是歪着脖子,刘二壮还是眯缝着眼。看见老李在,他俩站住了。   刘二壮先开口:“哟,老李,今天不卖肉?”   老李看着他,没说话。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俩转身走了。   老李回头看我。   “看见没?欺软怕硬。”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回自己摊位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俩人的背影。   欺软怕硬。   那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软的。   可是咋让他们知道?   我还是没想明白。   晚上收摊回家,看见陈旭东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柴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是使蛮力,他是看准了下斧,一下一个,利索得很。   我蹲在旁边看。   他劈完一根,抬起头。   “咋了?”   “那俩货今天又来了。”   “又吃你菜了?”   “嗯。”   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擦擦汗。   “你得找个人。”   “找谁?”   他想了想。   “刘衡。”   我心里一动。   刘衡。   对。   刘衡。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找刘衡。   他正在那儿卖肉,围裙上沾着血,手里拎着刀。看见我,他咧嘴笑。   “来了?”   “嗯。”   “听说你摆摊了?”   “嗯。”   “咋样?”   我顿了顿。   “有点麻烦。”   他把刀放下,用围裙擦擦手。   “啥麻烦?”   我把刘大壮刘二壮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拿起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蹭完,说:   “那俩货,我认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们欺负过我丈母娘。”   我愣了一下。   “王桂芬?”   他点点头。   “就为了一筐鸡蛋,堵着门骂了半个时辰。我妈——”   他顿了顿。   “我丈母娘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气得直哆嗦,躲在屋里不出来。”   他把刀放下。   “这事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行。这事我管了。”   下午,刘衡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穿围裙,没拿刀。就一个人,空着手,站在巷子口。   我领着他去找刘大壮刘二壮。   他俩在镇子东头一个破庙里窝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酒,正就着咸菜喝。   看见我们,刘大壮先站起来。   “哟,刘衡?啥风把你吹来了?”   刘衡走进去,四下里看看。   破庙里乱七八糟的,地上铺着草,墙角堆着破棉絮,一股子霉味儿。   刘衡站定了,看着刘大壮。   “听说你们这几天老去菜市场?”   刘大壮歪着脖子,没说话。   刘二壮站起来,往刘衡跟前凑。   “咋?那小子是你亲戚?”   刘衡看着他,没动。   刘二壮又往前凑了一步。   “刘衡,咱一个村的,你别——”   话没说完,刘衡动了。   他一把攥住刘二壮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再一拧。   刘二壮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去,跪在地上。   刘大壮冲过来,刘衡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也跪了。   刘衡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以后别去菜市场了。”   刘二壮捂着手腕,疼得脸都白了。   刘大壮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刘衡,眼神里全是狠。   但没说话。   刘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筐鸡蛋的事,我还记着。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走了。   我跟出去。   走到巷子里,我追上他。   “谢了。”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突然说:   “这俩人,以后不敢明着来了。但暗地里会干啥,不好说。”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   “你自己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