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万元户

  我突然看见一行:   “万元户可优先办理——”   啥?   我凑近了看。   报纸太旧了,字都褪色了,看不清后头是啥。   但那个“优先办理”,我看清了。   优先办理啥?   办理转户口?   我心跳突然快了。   万元户,优先办理。   我得赶紧把那三万凑齐。   不,两万六已经是万元户了。   可两万六不够稳。   得再赚点。   再赚点,就能——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   就收手。   这次,真的收手。   在镇子上住到第七天,我才算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脾气。   早上五点,菜市场就开始闹腾。卖菜的要占好位置,卖肉的要支起案板,卖鱼的要把桶摆整齐。去晚了,好位置就让人占了。   六点,供销社开门。售货员打着哈欠,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布匹柜台的女的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糖烟酒柜台的男人开始往柜台上摆货。   七点,街上人就多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办事的,走来走去,各忙各的。   我蹲在巷子口,看了七天。   看了七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第八天早上,郑倩文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枣红改的旧棉袄,头发用红毛线扎着。看见我,她先蹭蹭耳垂,然后笑了。   “哟,真搬来了?”   我站起来。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呗。”她往里走,走到院门口,四下里看,“这地方,还行。”   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手停了停。   郑倩文笑着喊:“婶子好。”   我妈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洗。   郑倩文也不恼,自己找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一颗,把皮扔地上。   “听说你要干个体户?”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镇上谁不知道?”她嗑着瓜子,眼睛弯成两道缝,“刘衡那天在菜市场说的,说你问他摊位的事了。”   我没吭声。   她把瓜子皮吐了,往前凑凑,压低嗓门:   “那个摊位,你别要。”   “为啥?”   她四下里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摊位,以前卖豆腐的老孙头用的。老孙头为啥不干了?不是因为赚不到钱,是让人盯上了。”   “谁盯上了?”   她蹭蹭耳垂,笑得意味深长。   “这镇上,啥人都有。有些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那女人,少来往。”   我没说话。   叁   下午,我去菜市场。   找到刘衡说的那个空摊位,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位置还行,靠里,但人来人往都能看见。摊位是水泥砌的,台面上还留着老孙头卖豆腐时渗进去的印子,白花花的,洗不干净。   旁边卖肉的是个胖子,手里拎着刀,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哎,你干啥的?”   “看看。”   “看啥?想租?”   我点点头。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走过来。   “这摊位空了半个月了。想租,得先去工商登记,一个月五块钱。还想再便宜点,去找市场管理员。”   “管理员在哪儿?”   他指了指前头。   “那个穿蓝褂子的。”   我走过去。   穿蓝褂子的是个中年人,瘦,干,脸上带着那种管事的特有表情——看谁都不顺眼。   “干啥的?”   “想租那个空摊位。”   他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看完了,问:   “哪来的?”   “村里。”   “有户口吗?”   我心里一紧。   “啥户口?”   “镇上的户口。没有镇上的户口,租摊位得多交钱,一个月八块。”   八块。   比五块多三块。   “为啥?”   他斜眼看着我。   “为啥?外来人口,懂不懂?镇上啥不要钱?你住这儿,用水不要钱?用电不要钱?倒垃圾不要钱?多收你三块,是规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   过了半天,我说:   “我租。”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填了。明天带钱来,一块押金,八块租金,一共九块。”   我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印着字,密密麻麻的,我认识的不多。   “行。”   我拿着那张纸,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碰见周天。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看见我,他从车上跳下来。   “师傅哎!正找你呢!”   “啥事?”   他往我跟前凑半步,压低嗓门:   “我那二舅,还想见你。”   我心里一紧。   “见我干啥?”   “还能干啥?收东西呗。”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你那盆,他找人看了,说是好东西。让你再去找他,有事商量。”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啥时候?”   “明天。”   “行。”   他拍拍我肩膀,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盆。   他二舅还想见我是因为那个盆。   那盆有啥问题?   肆   晚上,陈旭东来串门。   他拎着一瓶酒,一包花生米,往院子里的小桌上一放。   “喝点?”   我坐下。   他倒酒,两人对着喝。   酒辣,呛嗓子,但喝下去身上热乎。   “听说你要租那个摊位?”他问。   “嗯。”   “想好卖啥了?”   “还没。”   他喝了口酒,嚼着花生米。   “卖菜吧。本钱小,来钱快。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到摊位,卖到中午,下午收摊。一天能赚个十块八块的。”   十块八块。   一个月就是三百来块。   一年就是三千多。   我心里算着账。   “可我不懂菜。”   “不懂就学。”他又倒了杯酒,“谁生下来就懂?我当年进供销社,连算盘都不会打,现在不也混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我为啥帮你?”   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酒。   “因为咱俩一样。”   “啥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都是想往上爬的人。”   他没再说话。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浑浊的酒。   想往上爬的人。   对。   我就是。   伍   喝完酒,我回屋。   我妈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摸黑找到床,躺下。   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张登记表。   我爬起来,点上煤油灯,把那张纸掏出来,凑在灯底下看。   字太小,有些认不得。但认得的那几个,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