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营生

  两万六千块钱,藏在那口箱子里,箱子塞在床底下。   四根大黄鱼,跟钱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够我在镇上活多久?   不知道。   但我知道,光靠这些钱,活不了多久。   得赚钱。   得找个营生。   陈旭东说得对,镇子上啥都要钱。房租,水电,粮,菜,柴,水——就连喝水都得花钱。   我不能光花不赚。   可我干啥呢?   卖菜?我不懂菜。   卖鱼?我不懂鱼。   出苦力?我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可出苦力能赚几个钱?一天块儿八毛的,干到死也攒不够一万。   不对。   我已经有两万六了。   我已经是万元户了。   可我那个万元户,是捡来的。   不能一直靠捡。   得有个正经营生。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墙上糊着报纸,借着月光能看清一些字。是去年的旧报纸,上头印着些消息——哪里又包产到户了,哪里又出了万元户了,哪里又开了个体户了。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个体户。   陈旭东说过,镇子上有好多个体户。卖早点的,修鞋的,补锅的,弹棉花的。还有开店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五金的。   我能不能也干个体户?   可干啥呢?   想了半天。   突然想到一行字:   “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简化登记手续——”   个体经济。   登记。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个体户,也得登记。   登记了,就有执照。   有执照,就是正经买卖人。   正经买卖人——   能不能转户口?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旭东。   他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牙膏沫子,看见我,含含糊糊地问:“咋了?”   “个体户咋办?”   陈旭东愣了一下,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用袖子擦擦嘴。   “啥意思?”   “我想干个体户。”   他看着我,盯了半天。   “干啥?”   “还不知道。”   陈旭东又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啥也不知道就想干个体户?”   我没说话。   他放下牙缸,从兜里掏出烟。   烟雾里,他说:   “个体户不是那么好干的。得有本钱,得有地方,得有路子。啥都没有,干个屁。”   “你咋干的?”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没干个体户。我在供销社上班,临时工。”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干五年了,还是临时工。转不了正,拿不到正式编制,啥也没有。”   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皮鞋碾灭。   “个体户好歹是自己干。干好了,赚的钱都是自己的。干不好——”他顿了顿,“干不好就啥也没了。”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被他碾灭的烟头。   个体户。   自己干。   赚的钱都是自己的。   干不好就啥也没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要去看看,这镇子上,到底有啥能干的。   镇子不大,就两条街,十字交叉。   一条是供销社那条,卖日用百货的,布匹的,文具的,糖烟酒的。一条是菜市场那条,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   我在两条街上走了一圈,走得脚底板疼。   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人进来也不招呼。菜市场里人多,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头那些人。   有卖菜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青菜萝卜。有卖肉的,站在案板后头,手里拎着刀,看见人就喊“师傅来块肉吧”。有卖鱼的,围裙上沾着鱼鳞,手在围裙上擦,越擦越黏。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是万元户。   我有两万六千块钱。   我可以不用站在这儿卖菜。   我可以——   可以干啥?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啥也不干。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又碰见刘衡。   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半扇猪。看见我,他从车上跳下来。   “咋又在这儿?”   “转转。”   他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转啥?想找活干?”   我没说话。   他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烟。   烟雾里,他又说:   “菜市场那儿,有个空摊位。原来卖豆腐的,不干了。你要是想干,可以去问问。”   我看着他。   “卖豆腐?”   “卖啥都行。摊位空着,谁占谁用。交钱就行,一个月五块。”   五块。   一个月五块,一年六十。   我掏得起。   可我卖啥呢?   他又说:“你要是有本钱,可以进点货来卖。卖菜,卖鱼,卖水果,都行。本钱小就少进点,本钱大就多进点。”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   “想好了就干。别光想。”   他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后座那半扇猪一晃一晃的。   晚上,我跟妈说了这事。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裳。听见我说要干个体户,她手停了停。   “个体户?”   “嗯。租个摊位,卖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缝。   缝了几针,又抬起头。   “卖啥?”   “还没想好。”   她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   “你那些东西——够你花一阵子了。不用急。”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缝得很慢,一下一下。   “妈,那些东西不能一直留着。得拿它们赚钱。”   她没抬头。   “赚了钱,干啥?”   “攒着。再赚多点。然后——”我顿了顿,“然后转户口。”   她的手停了。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缝。   “转户口,就那么要紧?”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妈,你不懂。”   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嗤,嗤,嗤。   过了很久,她说: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爸当年要是没贪那个便宜,也不会——”   她没说完。   我等了半天,她也没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她还是低着头缝衣裳,灯光照在她脸上,瘦,干,眼睛底下有两道深深的纹。   “妈,我不会像我爸那样的。”   她没抬头。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我站在那儿,看着月亮。   我爸的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只知道他走得早,咋走的,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贪那个便宜。   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   躺下之后,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已经贪了。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开始,就贪了。   现在我有两万六。   可我还想要三万。   要了三万,还想要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红印章就在前头。   就差一步。   就差一点。   就差——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是糊在那儿。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