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周天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是刀子,一下就把你剖开,里里外外看个遍。   “啥事?”   周天把我往前推了推:“我这兄弟,手里有货。”   老头放下放大镜,站起来。他瘦,干,背有点驼,但眼睛亮得吓人。   “啥货?”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镯子。   就是那个錾着“囍”字的。   老头接过去,先掂了掂,然后拿起放大镜照。照了半天,又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吗?”   我心里一紧。   “你先说这啥价。”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金的。不是纯金,是包金。里头是银,外头包了一层金皮。玛瑙是老玛瑙,值点钱。这一个,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   他摇头。   “三千?”   他点头。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千。   一个三千。   七个就是两万一。   再加上盆——   我脑子嗡嗡的。   “还有吗?”他又问。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听见周天在旁边喘气,喘得粗重。   “有。”我说,“还有六个。还有一个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拿来。”   “明天。”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张,递给我。   “定金。明天拿来,一起算。”   我接过来,钱在手里厚厚一沓,崭新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儿。   走出院子的时候,腿有点软。   周天在旁边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咋样?没骗你吧?”   我没说话。   脑子一直在算。   三千一个,七个两万一。   盆呢?   盆能卖多少?   凑一起,能到三万吗?   三万。   万元户。   转户口。   红印章。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瘦,干,像一棵晒干了水分的老白菜。   “回来了?”   “嗯。”   我进屋,把门插上。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三千。   整整三千。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手在抖。   我把钱藏进木箱,跟那些东西放一块儿。然后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我看着那个箱子,心跳得厉害。   两万一。   再加盆,三万。   三万。   能买多少个非农业户口?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老头的眼神。   干,冷,亮。   像刀子。   像在算账。   他算的是啥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得去。   把那六个镯子拿去。   把那盆拿去。   把钱拿回来。   然后——   然后就能转户口了。   柒   夜里,我妈敲门。   “睡了没?”   “没。”   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点,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妈,咋了?”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一下一下。   “你外头那些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妈不懂。但妈担心。”   “担心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担心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心里一紧。   又是这句话。   陈旭东也说过。   “妈,没事。”   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咱穷,但不能贪。贪了,就收不住了。”   她走了。   我端着那碗红糖水,半天没动。   贪了,就收不住了。   可我早就收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开始,就收不住了。   我想要那个红印章。   我想要那个非农业户口。   我想要那个商品粮本本。   我想要那间有“奖”字的办公室。   我想要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端起碗,把红糖水一口气喝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子上。   蛇皮袋里装着六个镯子,一个盆。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疼。   周天在菜市场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又亮了。   “走!”   还是那个小院。   老头坐在那里,还是在照那个瓷碗。看见我,他放下放大镜,站起来。   “带来了?”   我把蛇皮袋递过去。   他接过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先看镯子,一个一个看,用放大镜照,用牙咬,用秤称。看完镯子,看盆。   看盆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   “海边的?”   我心里一紧。   “你咋知道?”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盆。看了半天,把盆放下。   “镯子,一个三千,六个一万八。盆——”他顿了顿,“盆我给你八千。”   一万八加八千,两万六。   再加昨天的三千,两万九。   两万九。   差一千到三万。   差一千到万元户。   我心跳得厉害。   “行。”   他开始数钱,一沓一沓,崭新的,码在桌子上。   我盯着那些钱,眼睛发直。   数完了,他把钱推过来。   “数数。”   我没数,直接往蛇皮袋里塞。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以后还有货,还拿来。”   “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头。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海边那东西,不是啥都能捡的。有些东西,有主。”   我心里一紧。   “啥意思?”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照那个瓷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出了院子,周天凑过来。   “多少?”   “两万六。”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两万六?加上昨天的三千,你——你万元户了?”   我没说话。   万元户。   两万九。   差一千。   但两万九,也是万元户。   我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老头的眼神,和他最后那句话。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手里有两万九。   两万九能干啥?   能转户口。   能买房子。   能让妈天天吃肉。   能让我穿上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   我拎着蛇皮袋,走在镇子的街上。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讨价还价。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很快,我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很快,我就不是泥腿子了。   很快,我就是城里人了。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看见前头有两个人。   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刘大壮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唾沫,刘二壮手里捏根草棍儿剔牙。   看见我,他俩站起来。   刘大壮先开口:“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刘二壮眯缝着眼:“手里拎的啥?”   我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   “没啥。”   他俩对视一眼,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脊梁骨发凉。   拾   回到家,我把门插上。   把钱掏出来,一沓一沓摆在床上。   两万六。   崭新的,油墨味儿还没散。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钱,看了半天。   然后开始数。   数一遍,两万六。   再数一遍,还是两万六。   再数一遍——   门突然响了。   “谁?”   “我。”   我妈的声音。   我把钱收起来,塞进箱子,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吃饭。”   我接过来,是白米饭,上头盖着两块肉。   “妈,咱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啥。   “先把这顿吃了再说。”   她走了。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瘦,干,背有点驼。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很快了。   很快就能让她享福了。   我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差一千。   差一千到三万。   差一千到稳稳当当的万元户。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就收手。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往外看。   天快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   院子里灰蒙蒙的。   我盯着那片灰蒙蒙,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   就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