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是刀子,一下就把你剖开,里里外外看个遍。
“啥事?”
周天把我往前推了推:“我这兄弟,手里有货。”
老头放下放大镜,站起来。他瘦,干,背有点驼,但眼睛亮得吓人。
“啥货?”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镯子。
就是那个錾着“囍”字的。
老头接过去,先掂了掂,然后拿起放大镜照。照了半天,又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吗?”
我心里一紧。
“你先说这啥价。”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金的。不是纯金,是包金。里头是银,外头包了一层金皮。玛瑙是老玛瑙,值点钱。这一个,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
他摇头。
“三千?”
他点头。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千。
一个三千。
七个就是两万一。
再加上盆——
我脑子嗡嗡的。
“还有吗?”他又问。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听见周天在旁边喘气,喘得粗重。
“有。”我说,“还有六个。还有一个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拿来。”
“明天。”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张,递给我。
“定金。明天拿来,一起算。”
我接过来,钱在手里厚厚一沓,崭新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儿。
走出院子的时候,腿有点软。
周天在旁边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咋样?没骗你吧?”
我没说话。
脑子一直在算。
三千一个,七个两万一。
盆呢?
盆能卖多少?
凑一起,能到三万吗?
三万。
万元户。
转户口。
红印章。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瘦,干,像一棵晒干了水分的老白菜。
“回来了?”
“嗯。”
我进屋,把门插上。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三千。
整整三千。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手在抖。
我把钱藏进木箱,跟那些东西放一块儿。然后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我看着那个箱子,心跳得厉害。
两万一。
再加盆,三万。
三万。
能买多少个非农业户口?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老头的眼神。
干,冷,亮。
像刀子。
像在算账。
他算的是啥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得去。
把那六个镯子拿去。
把那盆拿去。
把钱拿回来。
然后——
然后就能转户口了。
柒
夜里,我妈敲门。
“睡了没?”
“没。”
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点,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妈,咋了?”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一下一下。
“你外头那些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妈不懂。但妈担心。”
“担心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担心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心里一紧。
又是这句话。
陈旭东也说过。
“妈,没事。”
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咱穷,但不能贪。贪了,就收不住了。”
她走了。
我端着那碗红糖水,半天没动。
贪了,就收不住了。
可我早就收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开始,就收不住了。
我想要那个红印章。
我想要那个非农业户口。
我想要那个商品粮本本。
我想要那间有“奖”字的办公室。
我想要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端起碗,把红糖水一口气喝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子上。
蛇皮袋里装着六个镯子,一个盆。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疼。
周天在菜市场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又亮了。
“走!”
还是那个小院。
老头坐在那里,还是在照那个瓷碗。看见我,他放下放大镜,站起来。
“带来了?”
我把蛇皮袋递过去。
他接过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先看镯子,一个一个看,用放大镜照,用牙咬,用秤称。看完镯子,看盆。
看盆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
“海边的?”
我心里一紧。
“你咋知道?”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盆。看了半天,把盆放下。
“镯子,一个三千,六个一万八。盆——”他顿了顿,“盆我给你八千。”
一万八加八千,两万六。
再加昨天的三千,两万九。
两万九。
差一千到三万。
差一千到万元户。
我心跳得厉害。
“行。”
他开始数钱,一沓一沓,崭新的,码在桌子上。
我盯着那些钱,眼睛发直。
数完了,他把钱推过来。
“数数。”
我没数,直接往蛇皮袋里塞。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以后还有货,还拿来。”
“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头。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海边那东西,不是啥都能捡的。有些东西,有主。”
我心里一紧。
“啥意思?”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照那个瓷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出了院子,周天凑过来。
“多少?”
“两万六。”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两万六?加上昨天的三千,你——你万元户了?”
我没说话。
万元户。
两万九。
差一千。
但两万九,也是万元户。
我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老头的眼神,和他最后那句话。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手里有两万九。
两万九能干啥?
能转户口。
能买房子。
能让妈天天吃肉。
能让我穿上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
我拎着蛇皮袋,走在镇子的街上。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讨价还价。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很快,我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很快,我就不是泥腿子了。
很快,我就是城里人了。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看见前头有两个人。
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刘大壮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唾沫,刘二壮手里捏根草棍儿剔牙。
看见我,他俩站起来。
刘大壮先开口:“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刘二壮眯缝着眼:“手里拎的啥?”
我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
“没啥。”
他俩对视一眼,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脊梁骨发凉。
拾
回到家,我把门插上。
把钱掏出来,一沓一沓摆在床上。
两万六。
崭新的,油墨味儿还没散。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钱,看了半天。
然后开始数。
数一遍,两万六。
再数一遍,还是两万六。
再数一遍——
门突然响了。
“谁?”
“我。”
我妈的声音。
我把钱收起来,塞进箱子,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吃饭。”
我接过来,是白米饭,上头盖着两块肉。
“妈,咱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啥。
“先把这顿吃了再说。”
她走了。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瘦,干,背有点驼。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很快了。
很快就能让她享福了。
我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有些东西,有主。
啥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差一千。
差一千到三万。
差一千到稳稳当当的万元户。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就收手。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往外看。
天快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
院子里灰蒙蒙的。
我盯着那片灰蒙蒙,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
就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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