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门槛

  那眼神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涂完了,她把东西收起来,进屋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鸡在刨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盆。   那镯子。   那四根大黄鱼。   我突然站起来,进屋,关上门。把蛇皮袋里的金盆掏出来,跟镯子放一块儿。然后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我看着那个盆,心里在算账。   一万?两万?三万?   算不清。   但我算得清另一笔账:   捡了七个镯子加一个盆...   我不敢想。   但我还是不想停。   因为——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   镜子里那个人,瘦,黑,颧骨高,眼睛亮。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领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溅着泥点子,解放鞋改的拖鞋露出脚趾头。   我看着那双眼睛。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贪婪。   那是宁愿付出代价也要往上爬的执念。   我对着镜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突然发酸。   下午,杀猪的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后颈的肉褶子能夹住一枚硬币。围裙上刮不净的油星子混着碎肉末,围裙底下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   他手里拎着一条肉,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   “给。”他把肉递过来,“今天杀的猪,给你留了一条。”   我接过来,沉手。   “多少钱?”   他拿拇指肚去蹭围裙上别着的那把刀的刀刃,一下一下,蹭得我心里发毛。   “不漂亮不要钱。”   “那不行——”   “你瞧呢,也是义气人,那就十块钱。”他盯着我,眼神硬得像刀子。   我没话说了。   他往里瞅了一眼:“妈呢?”   “屋里。”   他进了院子,走到屋门口,扯着嗓子喊:“妈!”   我妈掀开门帘出来,看见他,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来了。”   “嗯,给恁送点肉。”   我妈接过去,掂了掂:“你买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腌上。”他往门槛上一蹲,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推辞了,他一个人对着抽。   烟雾里,他眯着眼睛看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海边跑?”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闲的。”   “别去了。”他说,声音像生锈的锯条锯骨头。   “为啥?”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用脚碾灭。然后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海边那地界,刘大壮刘二壮那俩货天天蹲着。他俩盯上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盯我干啥?”   “你说干啥?”他往前走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你捡着啥了,他俩不知道。但他俩知道你能捡着。这几天逢人就吹,说跟你不远不近,早晚能分一杯羹。”   我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大,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当心点。那俩不是东西。”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狠,有软,有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肉,半天没动。   “妈。”   她抬起头。   “没事。”   她进屋去了。   我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刘大壮刘二壮。   那俩货盯上我了。   他们想要啥?   他们想要我捡着的那些东西。   他们贪婪,无赖,不要脸。为了半拉窝头能兄弟俩打破头,为了别人碗里的饭能豁出命去。   他们要是知道我家里藏着那些东西——   我后脊梁骨突然窜起一股凉气。   我站起来,进屋,把门插上。   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打开,看着里头那些黄澄澄的东西。   镯子。盆。大黄鱼。   它们在暗处发光,像是活的,在呼吸。   我盯着它们,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再凑够个一万,就收手。”   我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响:   “那个红印章。”   “那个非农业户口。”   我睁开眼。   看着那些东西。   看着它们发出来的光。   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哪怕有代价。   哪怕那代价大到我扛不起。   我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我想要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把箱子盖上,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往外看。   天快黑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我妈坐在门槛上择菜,择着择着停了手,望着巷子口发呆,手里攥着那根该扔掉的烂菜叶子,攥了老半天。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发酸。   妈,你再等等。   等我再凑够一万。   咱就能天天吃更多的肉了。   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咱就能——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陈旭东那句话:   “我这辈子,能当上万元户,死了都值。”   值吗?   值吧。   我转身,看着床底下那个箱子。   箱子在暗处,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那里头有东西。   有七个玛瑙镯子。   有一个镶玉的金盆。   有四根大黄鱼。   有我的命。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夜里,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盆。盆底那几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是老的,值钱的,能换很多很多钱的。   我妈在东屋咳嗽。   咳一声,我心里紧一下。   咳一声,紧一下。   我爬起来,走到她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干瘪的虾。   “妈。”   她没动。   “妈,我去给你倒水。”   她翻过身,看着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不用。”她说,“没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躺下,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算账:   镯子七个,一个算两千,是一万四。   盆一个,算两万,是三万四。   大黄鱼四根,一根算一斤,一斤金子多少钱来着?   我算不清。   但我知道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能买户口。   多到能让妈住上楼房。   多到能让我穿上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   我咧嘴笑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刘大壮刘二壮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刀。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喘了半天,才躺下。   躺下之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一万,就收手。”   我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响。   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