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涂完了,她把东西收起来,进屋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鸡在刨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盆。
那镯子。
那四根大黄鱼。
我突然站起来,进屋,关上门。把蛇皮袋里的金盆掏出来,跟镯子放一块儿。然后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我看着那个盆,心里在算账。
一万?两万?三万?
算不清。
但我算得清另一笔账:
捡了七个镯子加一个盆...
我不敢想。
但我还是不想停。
因为——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
镜子里那个人,瘦,黑,颧骨高,眼睛亮。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领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溅着泥点子,解放鞋改的拖鞋露出脚趾头。
我看着那双眼睛。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贪婪。
那是宁愿付出代价也要往上爬的执念。
我对着镜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突然发酸。
下午,杀猪的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后颈的肉褶子能夹住一枚硬币。围裙上刮不净的油星子混着碎肉末,围裙底下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
他手里拎着一条肉,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
“给。”他把肉递过来,“今天杀的猪,给你留了一条。”
我接过来,沉手。
“多少钱?”
他拿拇指肚去蹭围裙上别着的那把刀的刀刃,一下一下,蹭得我心里发毛。
“不漂亮不要钱。”
“那不行——”
“你瞧呢,也是义气人,那就十块钱。”他盯着我,眼神硬得像刀子。
我没话说了。
他往里瞅了一眼:“妈呢?”
“屋里。”
他进了院子,走到屋门口,扯着嗓子喊:“妈!”
我妈掀开门帘出来,看见他,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来了。”
“嗯,给恁送点肉。”
我妈接过去,掂了掂:“你买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腌上。”他往门槛上一蹲,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推辞了,他一个人对着抽。
烟雾里,他眯着眼睛看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海边跑?”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闲的。”
“别去了。”他说,声音像生锈的锯条锯骨头。
“为啥?”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用脚碾灭。然后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海边那地界,刘大壮刘二壮那俩货天天蹲着。他俩盯上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盯我干啥?”
“你说干啥?”他往前走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你捡着啥了,他俩不知道。但他俩知道你能捡着。这几天逢人就吹,说跟你不远不近,早晚能分一杯羹。”
我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大,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当心点。那俩不是东西。”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狠,有软,有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肉,半天没动。
“妈。”
她抬起头。
“没事。”
她进屋去了。
我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刘大壮刘二壮。
那俩货盯上我了。
他们想要啥?
他们想要我捡着的那些东西。
他们贪婪,无赖,不要脸。为了半拉窝头能兄弟俩打破头,为了别人碗里的饭能豁出命去。
他们要是知道我家里藏着那些东西——
我后脊梁骨突然窜起一股凉气。
我站起来,进屋,把门插上。
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打开,看着里头那些黄澄澄的东西。
镯子。盆。大黄鱼。
它们在暗处发光,像是活的,在呼吸。
我盯着它们,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再凑够个一万,就收手。”
我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响:
“那个红印章。”
“那个非农业户口。”
我睁开眼。
看着那些东西。
看着它们发出来的光。
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哪怕有代价。
哪怕那代价大到我扛不起。
我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我想要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把箱子盖上,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往外看。
天快黑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我妈坐在门槛上择菜,择着择着停了手,望着巷子口发呆,手里攥着那根该扔掉的烂菜叶子,攥了老半天。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发酸。
妈,你再等等。
等我再凑够一万。
咱就能天天吃更多的肉了。
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咱就能——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陈旭东那句话:
“我这辈子,能当上万元户,死了都值。”
值吗?
值吧。
我转身,看着床底下那个箱子。
箱子在暗处,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那里头有东西。
有七个玛瑙镯子。
有一个镶玉的金盆。
有四根大黄鱼。
有我的命。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夜里,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盆。盆底那几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是老的,值钱的,能换很多很多钱的。
我妈在东屋咳嗽。
咳一声,我心里紧一下。
咳一声,紧一下。
我爬起来,走到她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干瘪的虾。
“妈。”
她没动。
“妈,我去给你倒水。”
她翻过身,看着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不用。”她说,“没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躺下,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算账:
镯子七个,一个算两千,是一万四。
盆一个,算两万,是三万四。
大黄鱼四根,一根算一斤,一斤金子多少钱来着?
我算不清。
但我知道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能买户口。
多到能让妈住上楼房。
多到能让我穿上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
我咧嘴笑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刘大壮刘二壮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刀。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喘了半天,才躺下。
躺下之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一万,就收手。”
我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响。
响了一夜。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