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看见我回来,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今天没捡着?”
我说:“嗯。”
她把篮子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碗咸菜。
我蹲在门槛上,开始吃。
她站在旁边,没走。
我啃着窝头,说:“今天村里人都去赶海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都是冲我来的。”
她说:“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村里人都在传,说你有什么秘方,有什么窍门。说你是使了什么妖法,才能天天捡大货。”
我嚼着窝头,没说话。
她又说:“我娘让我告诉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眼红,眼红了就乱说。”
我说:“你娘怎么知道?”
她抿了抿嘴唇,说:“我娘以前也被传过。”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娘年轻的时候,会绣花,绣得特别好。村里人就说她使了妖法,不然怎么可能绣得那么好。后来我娘就不敢绣了,怕被人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夕阳底下发白的脸。
她把头低下去,说:“我娘说,人要是太扎眼,就会被人盯上。盯上了,就不好过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娘说,”她轻声说,“要么藏起来,要么跑远点。”
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碎花布衣裳在风里飘着,飘着飘着,不见了。
我蹲在门槛上,啃着窝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着林小满的话。
要么藏起来,要么跑远点。
藏起来——怎么藏?我那个金手指,一赶海就露馅。只要我下海,只要我捡货,别人就能看出来。
跑远点——跑哪儿去?去县城?去省城?可我娘还在这儿,我跑了,她怎么办?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那个瓶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瓶子上,那青色的花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盯着它,盯着盯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瓶子,是怎么来的?
守村人说,是沉船冲上来的。可沉船冲上来的东西,怎么会只有这一个?别的东西呢?都让谁捡走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把瓶子藏好,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很大,照得村子里亮堂堂的。我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下。
守村人不在。
这倒稀奇。他白天永远蹲在这儿,晚上永远缩在墙根底下,从来不变。今天怎么不在了?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回走,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守村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下,慢慢蹲下来。
他蹲下来之后,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浑浊得很,可在那浑浊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睡不着?”
我说:“嗯。”
他又说:“想那个瓶子?”
我说:“嗯。”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知道那瓶子是怎么来的?”
我说:“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一年,打台风。很大的台风,几十年没见过的那种。海上的船全翻了,岸上的房子也倒了不少。台风过了之后,海里冲上来好多东西。木头,箱子,衣裳,还有死人。”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村里人都去海边捡。捡什么的都有。有人捡着好衣裳,有人捡着好木头,有人捡着钱。还有一个人,捡着一个瓶子。”
我说:“就是我那个瓶子?”
他点点头:“就是他捡的。那人是我堂弟。”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捡着那个瓶子,高兴坏了。拿去县城卖,卖了二百块钱。那时候二百块钱,能盖三间房。”
我说:“那他后来呢?”
守村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死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眯着眼睛看月亮,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拿了那二百块钱,回来盖房。盖了一半,台风又来了。房子塌了,把他压里头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守村人继续说:“他死了之后,那个瓶子又让人捡回去了。捡回去的人,又拿去卖,又卖了钱。卖了钱之后,又出事了。不是这个出事,就是那个出事。来来回回好几回,最后那个瓶子就没人敢要了,又扔回海里了。”
我看着他那张在月光底下皱纹纵横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是说……”我嗓子发干,“那瓶子不吉利?”
他没回答。
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月亮。
过了很久,他说:“不是瓶子不吉利。是那东西不该归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海里的东西,”他说,“是海的。人拿了,就是抢海的。海的东西,能随便抢吗?”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又转回去,眯着眼睛看月亮,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梦话。
“海有眼睛。海记着呢。”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跑回屋里,我把那个瓶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放在月光底下,盯着它看。
青色的花纹,光滑的瓶身,封着的蜡。
海里的东西。
海有眼睛。
海记着呢。
我攥着那个瓶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盖了一层又一层。
躺回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守村人的话。
海里的东西。不该归人。海有眼睛。海记着呢。
可我又想起我娘。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她给我塞鸡蛋时那双粗糙的手。她说“娘不图这个”时那双流泪的眼睛。
我要让她吃上肉。
我要让她吃上很多肉。
吃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肉。
就算海有眼睛,就算海记着,我也要让她吃上肉。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赶海。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滩涂上人还是很多,比昨天少点,可还是密密麻麻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人,看着那块远处的地方。
刘大壮他们不在。
那块地方空着,没人。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走下去。
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穿过那些盯着我看的眼睛,一步一步往那块地方走。
走到那块地方,我蹲下来,开始扒。
一扒拉,一个大海螺。
再一扒拉,又是一个。
再一扒拉——硬的。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圆的,大的,比海螺重。
我使劲扒,把那东西从泥里抠出来。
是个罐子。
瓷的,青花的,比那个瓶子还大,还完整,还漂亮。
我捧着那个罐子,蹲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
身后有人在喊。
我回头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全盯着我,盯着我手里那个罐子。
那些眼睛,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站起来,把罐子塞进篮子里,转身往回跑。
跑得飞快,泥巴溅了一身。
跑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跑过他身边,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的篮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的脚一下子钉在地上。
他说:“你还去?”
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他。
他没看我,眯着眼睛看太阳,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个地方,有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可那东西,不是你的。你去一次,拿一次。拿一次,欠一次。欠多了,要还的。”
我攥着篮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怎么还?”
他没回答。
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太阳。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回跑。
跑回屋里,把那个罐子从篮子里拿出来,和那个瓶子放在一起,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的。
盖完了,我蹲在那堆干草旁边,看着那两团鼓起来的草,喘着粗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能让我娘吃上肉。
吃上很多肉。
吃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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