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郎的怒吼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引来了医院人员的关注。 兔子惊恐地捂住嘴,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她一把握住自己发抖的指尖,茫然无措。 她的目光都定在中田德明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出于兔子的意料,中田德明被甩开的手缓缓垂下,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次郎,看了很久,久到次郎的呼吸都因这死寂的凝视而重新变得粗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走到次郎面前,不是拥抱,不是安慰,而是, 抬手,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给了次郎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兔子失声惊叫。 次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指印,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巴掌,是替还躺在ICU里的你父亲打的。” 中田德明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字字如铁钉,凿进空气里。 “他还没死,他的儿子就已经先替他躺下了。你父亲如果醒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次郎捂着脸,眼神从愤怒变为震惊,再到茫然。 中田德明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对,目光如炬,烧灼着次郎的灵魂: “你以为只有你在痛苦吗?你以为只有你在害怕吗?” “我告诉你,垣上次郎,你的父亲会害怕,兔子也会害怕,甚至我,也比你更怕!”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次郎自我沉浸的悲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中田德明,脸上火辣辣的,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中田德明他说什么? 他……也会怕? “中田君......你说什么?” “次郎,假如你的父亲知道他很有可能会永远离开你,他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父亲......”顺着中田德明的引导,次郎的理智稍稍恢复,“父亲最担心的,就是我,更害怕印刷厂,会就此倒下,那可是......我们祖传的产业。” “很好。”中田德明目光如剑,直抵次郎的内心,“那你知道,我和兔子,怕什么吗?” “中田君......”次郎看向一旁的兔子,“兔子.....” 他摇了摇头。 “我们和你一样,都怕你父亲挺不过来,也怕你就此一蹶不振,然后,我们的书胎死腹中,兔子、藻井、菅田,所有把赌注押上来的人,就此一败涂地。” 他抓住次郎的肩膀,力量大得指节发白: “次郎,站起来!为了让你父亲睁开眼睛时能看到,他的儿子没有垮,他的工厂没有倒,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寒冷的雪夜,去苦苦寻找自己的儿子,软硬兼施地让他回去继承家业! 这才是你能给他的最好的药! 现在,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起你的责任,你的父亲,印刷厂,所有人,比以往时刻都需要你!”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露出如此激烈、如此“不冷静”的情绪。 那不是表演,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同样滚烫的告白。 次郎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掌印火辣,但胸中那股灭顶的绝望和自怜,却被这番怒吼震得松动、龟裂。 兔子泪流满面,她终于看到,中田德明那冰冷外壳下,同样炽热、同样恐惧、却选择与挫折和苦难死战的灵魂。 而之前处在崩溃状态中的次郎,此刻终于彻底找回了自己的元神,他猛吸了一口气,极力抑制着颤抖的双肩,向后推了一步,对着中田德明深深鞠了一躬。 “实在......抱歉,中田君,刚才是我失礼了!” 次郎缓缓起身,眼中依旧带着恐惧,但是说话已经多了几分淡定,他抹了抹眼泪,道: “父亲如今生死难料,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好照顾父亲,同时,我会尽量跟进印刷的事情,只是......”次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以前从没有接触过父亲的工作,也许短时间内......” “次郎导演。”兔子也平复了情绪,尝试安抚次郎,“我愿意帮你。” “兔子......”次郎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你可以专注于照顾伯父,印刷的事情,可以交给我去跟进。”兔子说得很认真。 “可是兔子你根本不懂印刷!”次郎提醒道。 “次郎导演不也是吗?”兔子笑中带泪,“既然我和次郎导演一样,次郎导演能做的,我也能做,当然......”兔子看向中田德明,“我也需要中田君的帮助。” 兔子的提议,让次郎眼中一亮,他频频点头,附和起兔子的话来: “是,兔子说的对,既然我们都没有接触过具体的印刷事务,起点就是一样,我可以做到的,我相信兔子也能做到。” 次郎顿了顿,向中田德明投去了请求的目光:“中田君,要这么说的话,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我想请您和兔子,还有......羽升出版社的藻井社长他们,一同帮助我,在父亲醒来之前,保证印刷厂的正常运作!” 次郎再次朝着中田德明鞠躬,身体弯成了九十度。 次郎的请求,兔子的期待,在此刻同时将中田德明包围。 情于理,中田德明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但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次郎和兔子之间扫过,然后,以清晰口吻,下达指令: “好。但这不是帮忙,这是‘接管’。从现在起,印刷厂是‘佐藤一郎’出版计划的前线指挥部,不容有失。” “请告诉我,要怎么做!”次郎眼神开始坚定起来。 “次郎,你的首要且唯一任务,是照顾好你父亲。印刷厂的事,在你父亲脱离危险前,不要分心。你需要做的,只是签署一份全权委托书,授权兔子作为临时负责人。如何?” 次郎想了想,一咬牙:“可以!” “至于兔子,你将成为印刷厂的现场监督。你需要拿着次郎的委托书,镇住厂里的老师傅和管事,让他们知道谁现在说话算数;我会让菅田立刻进驻,他负责对接具体生产进度、物料和财务,你们互相配合。” 兔子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中田德明重新看向次郎和兔子: “这不是在帮你的家族企业渡过难关。这是在战争状态下,征用一座至关重要的‘兵工厂’。我们所有人,包括躺在里面的垣上厂长,都已经是这条战线上的一员。” “你们同意吗?” 次郎和兔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股强大意志力裹挟前行的、近乎战栗的决心。 “我们同意。” 两人异口同声。 而就在这时,次郎的电话忽然响起。 “是工厂的电话......” 次郎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叫骂声: “垣上!快点回来还钱!否则我就砸了你们的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