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是咸的,也是苦的。 舰队驶入深海的第七天,淡水危机爆发了。 原本储存在橡木桶里的淡水,在高温和潮湿的环境下迅速变质。打开桶盖,里面飘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几个偷喝了生水的锅炉工上吐下泻,躺在煤堆上虚脱得连铲子都拿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另一种无声的瘟疫。 水手们的牙龈开始出血,皮肤上出现紫色的淤斑,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绵软无力。以前能扛两百斤煤的壮汉,现在连爬上甲板都会气喘吁吁。 坏血病。 这是远洋航行中最古老的诅咒。缺乏新鲜蔬菜和维生素,让这支刚刚战胜了海怪的钢铁军团,正面临着从内部瓦解的风险。 周阳走在“利维坦号”的底舱走廊里。 空气闷热潮湿,充满了汗臭和那种特有的、烂苹果般的口臭味。 他停在一个生病的炮手面前。那个年轻人蜷缩在吊床上,嘴里含着一块用来止血的破布,眼神涣散。 周阳伸出那只冰冷的机械手,掰开年轻人的嘴看了看。 牙齿松动,牙龈肿胀如肉瘤。 “典型的维护不当。” 周阳松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在他眼里,这些水手和炮手,就像是精密的火炮零件。如果不定期保养,加上润滑油(维生素),他们就会生锈、卡死,最终报废。 而现在,整艘船的“零件”都在大规模报废。 “老板,必须要靠岸补给了。” 卡尔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浸了醋的手帕捂着鼻子,“再这样下去,还没到风暴角,我们就没人开船了。” “靠岸?” 周阳冷笑一声,脚步没停,“这里是无尽之海。最近的陆地在两千公里外。往哪靠?” “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 周阳推开动力室的厚重铁门。 轰隆隆—— 巨大的蒸汽轮机正在轰鸣,死灵反应堆(原混沌反应炉)散发出的热量让室温高达六十度。 粗大的排气管将滚烫的废气和余热直接排入了海水中,激起大片白色的泡沫。 周阳盯着那根排气管。 “那是浪费。” 他指着那些白白的蒸汽。 “我们在把宝贵的热能扔进海里,而我们的人却在因为缺水而喝尿。” 这违背了理货员的原则:能源闭环。 “托基!” 周阳对着噪音巨大的车间吼道。 疯子科学家正吊在一根管子上检修,听到喊声,像猴子一样滑了下来。 “老板!这炉子太劲爆了!热效率比以前高了三倍!” “我要改管路。” 周阳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一根粉笔,在滚烫的锅炉壁上画了一张草图。 那是一个巨大的冷凝回流系统。 “把所有的废气和余热收集起来。我不许一卡路里的热量排到船外。” “然后,接一根管子到海里,抽海水上来。” “用废热把海水煮沸,变成蒸汽。再通过冷凝塔,变成蒸馏水。” 这就是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多级闪蒸脱盐技术”**。 在地球上,这是化工厂的标准配置。在这里,这是救命的神技。 “还有那个……” 周阳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像小山一样的鲸鱼骨粉。 那是之前处理利维坦鲸剩下的副产品。 “把底舱的三号货柜清空。把这些骨粉铺在地上。” “我们要……种地。” 工程在当晚就开始了。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为了凑齐冷凝管,周阳下令拆掉了船上所有不必要的铜器。船长室的铜扶手、盥洗室的水龙头、甚至是门把手,统统被拆下来,扔进熔炉重铸,拉成细长的铜管。 甲板上,一座高达十米的怪异铁塔耸立起来。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蒸馏酒壶,表面布满了散热片,连接着动力室粗大的排气管。 【利维坦·海水淡化塔】。 “开阀!” 周阳站在塔下,下达了指令。 嘶————!!! 滚烫的废气冲入加热室。被抽上来的海水在瞬间沸腾,变成了白色的蒸汽,沿着铜管盘旋上升。 盐分和杂质被留在了底部,沉淀成白色的结晶(那是上好的海盐,也是物资)。 蒸汽在顶部的冷凝室遇冷,凝结成水珠。 滴答。滴答。 第一滴,第二滴。 很快,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出口流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 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卡尔颤抖着手,接了一杯。 还是温热的。 他喝了一口。 “淡的!真的是淡的!”卡尔激动得大叫,“有点像……像煮开的白开水!没有一点咸味!” 周围围观的水手们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拿着破碗、头盔、甚至是用手去接那救命的水流。 周阳并没有喝。 他看着那个水位不断上涨的玻璃缸,心里默默计算着。 产水量:每小时两吨。 能耗:零(利用废热)。 副产品:海盐(可腌制食物)。 供需平衡达成。 “排好队。” 周阳的声音冷漠地穿透了欢呼声。 “每人每天限量三升。谁敢浪费一滴,我就把他扔进卤水池子里腌了。” 水的问题解决了,但这只能让人不渴死。 如果不解决维生素缺乏的问题,这支舰队依然是一群软脚虾。 周阳来到了底舱的三号货柜。 这里原本是用来装弹药的,现在已经被清空了。空气闷热潮湿,不通风,甚至有点发霉的味道。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恶劣的环境。 但对于某些植物来说,这是温室。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粉末——鲸鱼骨粉。 这是顶级的磷肥和钙肥。周阳让人往里面掺了些海泥和……船员的排泄物(经过发酵处理)。 虽然恶心,但这构成了最完美的有机肥。 “老板,种子带来了。” 七号提着一个发霉的麻袋走了进来。 那是他们在出发前,从废铁城的粮仓角落里扫荡来的黄豆和绿豆。因为受潮了,本来打算扔掉的。 “还有这个。” 艾瑞雅拿来了一袋子从海面上捞起来的**“褐藻”**。 “种下去。” 周阳抓起一把豆子,撒在骨粉上。 “这里没阳光啊!”七号担心地问。 “不需要阳光。” 周阳指了指头顶。 那里悬挂着几盏发出紫红色光芒的魔法灯。 那是**“植物生长灯”**。 周阳利用从机械公国带来的**“光谱调整透镜”**,过滤了魔导灯的光线,只保留了植物光合作用最需要的蓝紫光和红光。 再加上底舱的高温高湿,以及骨粉提供的疯狂养分。 这就是一个**“高压生物反应堆”**。 三天后。 当周阳再次打开三号货柜的大门时,一股浓郁的、带着生涩气息的草木味扑面而来。 原本黑漆漆的底舱,变成了一片白绿色的丛林。 那些豆子疯长成了半米高的豆芽。它们白白胖胖,挤挤挨挨,像是无数条肉虫在蠕动。 而在角落的水槽里,那些褐藻更是泛滥成灾,长成了厚厚的、像地毯一样的绿色粘液状物体。 虽然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甚至有点像是某种变异生物。 但周阳知道,这就是生命。 他拔起一把豆芽,甚至没洗,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 脆,多汁,带着一股豆腥味和微弱的甜味。 “收割。” 周阳下令。 当天的晚饭,不再是干硬的肉干和发霉的面包。 每个人的碗里,多了一大勺煮得软烂的豆芽汤,还有一团绿色的海藻泥。 水手们看着碗里这些奇怪的东西,有些迟疑。 “这是药。” 周阳站在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汤。 “不想牙齿掉光、不想死在床上的,就给我吃下去。” 他带头喝了一大口。 水手们不再犹豫,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那种久违的、清新的植物汁液流进胃里,仿佛是一场甘霖,滋润了干枯的身体。 仅仅过了两天。 奇迹发生了。 那些牙龈出血的症状开始消失,原本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软弱的肌肉再次充满了力量。 这支濒临崩溃的舰队,活过来了。 深夜,舰长室。 周阳坐在海图桌前,手里拿着一只刚摘下来的新鲜西红柿(这是他在豆芽地里试种的珍品)。 他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虽然他的味觉依然迟钝,但他能感受到那种酸甜的液体在舌尖炸开的触感。 那是维生素C的触感。 托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老板,淡水储备已经满了。那个海水淡化塔太好用了,现在我们甚至有多余的水用来洗澡。” “还有,那个‘地下农场’的产量有点吓人。那些豆芽长得太快了,吃都吃不完。要不要停一停?” “不停。” 周阳咽下嘴里的西红柿。 “把多余的豆芽晒干,磨成粉,做成压缩干粮。” “把多余的水,灌进空油桶里封存。”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在这片海里,这就是硬通货。” “我们不仅要自己活着,还要准备做生意。” “做生意?”托基愣了一下,“这鬼地方跟谁做生意?海怪吗?” 周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海平线下那些游荡的影子。 在这片被文明遗弃的无尽之海里,肯定不止他们一支船队。 有流亡的海盗,有迷失的探险家,甚至有那些传说中的深海种族。 只要是活物,就需要水,需要吃的。 当他们快渴死、饿死的时候,周阳手里的这杯水,这碗豆芽,就比一船黄金还要贵重。 “挂旗。” 周阳突然说道。 “把我们的旗帜挂到最高处。用探照灯照亮它。” “我要让这片海域所有的活物都看到,这里有一艘不缺水、不缺粮的船。” 这是一次招商。 也是一次钓鱼。 如果有客人带着善意(和钱)来,那就是生意。 如果有鲨鱼带着恶意来…… 周阳摸了摸腰间的枪,又看了看窗外那门刚刚保养好的磁轨主炮。 那就把鲨鱼也变成罐头。 【当前库存】: 淡水:满舱(且可持续生产)。 食物:高维生蔬菜(豆芽/海藻)量产中。 船员状态:健康度恢复90%。 周阳在心里默默合上了账本。 这艘船,现在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王国。 它不再依赖陆地。它自己就是陆地。 “保持航向。” 周阳对着传声管下令。 “风暴角就要到了。让我们去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