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地下运河系统,像是一条巨大的、患了静脉曲张的血管,盘根错节地延伸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西区废弃船坞的深处,此刻却亮如白昼。 数十盏大功率的魔导聚光灯悬挂在长满青苔的穹顶上,将这个原本阴森恐怖的地下空洞照得纤毫毕现。巨大的排风扇轰鸣着,试图将这里浓重的电焊味和金属切割产生的焦糊味抽向地表。 周阳站在一座由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指挥台上,俯瞰着下方的干船坞。 那里,躺着一根长达六十米、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寒气的巨大金属脊椎。 这就是**“利维坦号”**的龙骨。 它不是由普通的钢铁铸造的,而是周阳动用了手里所有的资源,甚至熔炼了从断牙堡带回来的那根**“精金尖刺”**,混合了深海黑钢和高强度合金,才浇筑而成的。 为了把它运进来,蝎子帮的人把运河的淤泥挖深了整整三米,才勉强让那艘吃水极深的平底驳船蹭着河底滑进了船坞。 “不够……强度还是不够。” 特斯拉——那个从皇家学院挖来的疯子老头,此刻正趴在龙骨上,像只壁虎一样用放大镜检查着每一个连接点。 他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图纸,那是他根据黑匣子里的数据反向推导出来的。 “老板!这根龙骨要承受反重力引擎启动时的‘空间撕裂力’!”特斯拉大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普通的焊接根本不行!一旦起飞,这船会像摔在地上的饼干一样断成两截!” 周阳走下指挥台,靴子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龙骨旁,伸手摸了摸那道刚刚焊好的接缝。 确实。 即使是用最好的焊条,金属之间的融合度依然不够完美。在微观层面上,那里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裂纹。 对于普通的船来说,这就够了。但对于一艘要飞上天、甚至要穿越位面风暴的方舟来说,这是致命的隐患。 “那就不用焊的。” 周阳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用浇筑。一体成型。” “一体成型?!”特斯拉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周阳,“这就六十米长!我们要建多大的熔炉?我们要多少铁水同时灌注?这根本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 周阳转过身,看向船坞的另一侧。 那里堆放着几百桶标着红色骷髅标志的铁桶。 那是**“特级地狱火油”**。 “我们不需要建熔炉。我们把这根龙骨……包起来烧。” 周阳的计划疯狂而直接。 他要用耐火砖和陶土,围绕着龙骨搭建一个临时的、一次性的模具。然后,把所有的黑金矿粉末、秘银碎屑填进去,最后利用地狱火油产生的超高温,将整根龙骨在模具里**“二次重熔”**。 这叫**“原位熔炼”**。 “这……这简直是……”特斯拉哆嗦着嘴唇,眼里的狂热越来越盛,“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也是彻头彻尾的浪费!这一烧,至少要烧掉几千金币的燃料!” “烧。” 周阳只有一个字。 钱没了可以再赚。船断了,命就没了。 接下来的三天,地下船坞变成了一座火山。 几百名工人和石匠在铁锤的带领下,用那种他们最熟悉的“灰泥”,在龙骨周围砌起了一座长条形的窑炉。 周阳亲自调配了燃料。 他在地狱火油里加入大量的镁粉和铝粉(铝热剂原理),以确保燃烧温度能瞬间突破三千度。 当最后一块封炉砖砌好时,周阳站在引火口前。 他没有用火把。 他抬起右臂。那只经过多次改造、此刻已经有些斑驳的机械手,掌心里弹出了一个小小的喷嘴。 “点火。” 一股细细的、蓝白色的高温火焰喷进了炉膛。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炉膛内部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燃烧,那是近乎爆炸的剧烈化学反应。 整座窑炉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有些半透明。滚滚热浪席卷了整个船坞,即使隔着几十米,也能感觉到眉毛在卷曲。 排风扇疯狂转动,却依然抽不走那股令人窒息的热量。 工人们不得不退到水里,靠着河水的冷却才能勉强站立。 只有周阳和特斯拉站在最前面。 特斯拉戴着厚厚的护目镜,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读数:“两千度……两千五百度……三千度!到了!金属液化了!” 在那种恐怖的高温下,原本拼接在一起的龙骨段开始融化,重新融合。秘银粉末像血液一样渗入黑钢的缝隙,在分子层面上将它们锁死。 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燃料耗尽,炉温开始下降时,周阳才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被烤干了一样,喉咙里冒着烟。 “冷却。” 他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水泵启动。冰冷的运河水被抽上来,泼洒在通红的窑炉上。 嗤嗤嗤—— 白色的蒸汽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空间,能见度降到了零。 这就像是一场巨大的人工桑拿。 许久之后,雾气散去。 工人们上前,敲碎了外面的陶土模具。 随着一块块碎砖落下,一根崭新的、呈现出一种暗紫色流光的完美龙骨,显露在众人面前。 它没有任何接缝,浑然天成。表面流转着秘银特有的魔力光泽,坚硬,冰冷,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工业美感。 “完美……” 特斯拉扑上去,脸贴在还温热的金属上,如同抚摸着神迹,“这种强度……别说是飞,就算是撞穿城墙也不会变形!” 周阳走上前,用机械手敲了敲龙骨。 当—— 声音清脆,回音悠长。 这根骨头,立住了。 接下来,就是往这根骨头上**“长肉”(铺设甲板和装甲),“安心脏”(安装引擎),以及“装牙齿”**(架设火炮)。 这是一项比在断牙堡改装战车要庞大百倍的工程。 周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疲惫、但眼神发亮的工人们。 “这就是我们的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 “不是为了贵族,不是为了国王。是为了我们自己。” “不想死的,就给我拼命干。” 工程的推进需要海量的物资。 虽然周阳垄断了灰泥生意,日进斗金,但造船是个无底洞。特别是那些高精度的零件和稀有金属,光靠买是买不到的。 必须**“以物易物”**,或者是……顺手牵羊。 这天下午,周阳回到了地面的事务所。 卡尔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眉头紧锁,头发都被抓掉了一把。 “老板,钱不够了。” 卡尔哭丧着脸,“那个特斯拉简直是个吞金兽!他昨天又要了一批‘风行兽的皮’来做气囊,那玩意儿一张就要一百金币!还有,工匠的加班费、伙食费、封口费……我们的流动资金快见底了。” “教会那边的工程款呢?” “还没结。说是主教大人正在闭关祈祷……其实就是在拖。” 周阳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教会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灰泥工程虽然结束了,但他们肯定还想压榨更多的价值。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阳走到窗前,看着街道。 今天的街道有些冷清。平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商贩叫卖最热闹的时候,但现在,街上行色匆匆,每个人都用围巾捂着口鼻,眼神惊恐。 “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闻?”周阳问。 “不太好。” 卡尔压低了声音,“听说下城区的几个贫民窟已经被彻底封死了。卫兵在路口架起了拒马,许进不许出。说是……有人得了怪病。” “怪病?” “嗯。发烧,身上起红斑,然后咳血,最后内脏烂掉。”卡尔打了个寒颤,“有人说这是兽人的诅咒,也有人说是……瘟疫。” 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斑,高烧,内脏溃烂。 这症状和他在断牙堡见过的那些死尸一模一样。 红死病。 兽人的生化武器终于还是蔓延到了王都。 虽然官方还在封锁消息,称之为“季节性流感”,但周阳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旦瘟疫在拥挤的下城区爆发,这座城市瞬间就会变成地狱。 但对于周阳来说,这不仅是危机,更是转机。 在灾难面前,金币会贬值,但物资会升值。 特别是医疗物资和生存物资。 “卡尔。” 周阳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别管教会的欠款了。那是小钱。” “从现在起,停止灰泥的生产。把所有的石灰、酒精、还有我们囤积的那些‘废料’,全部调出来。” “我们要转行了。” “转行?”卡尔愣住了,“不盖房子了?” “不盖了。” 周阳拿出一张新的配方单子,拍在桌上。 “我们改行做清洁工和医生。” 配方很简单: 杀菌肥皂(工业油脂+硫磺+强碱)。 活性炭口罩(烧过的木炭+棉布)。 高浓度消毒液(蒸馏酒精+醋酸)。 这些东西在平时一文不值。但在瘟疫肆虐的时候,这就是命。 “还有,”周阳补充道,“通知蝎子,让他的人把下水道的几个关键节点全部封死。我们的船坞必须是绝对的**‘无菌区’**。” “如果有人想硬闯……” 周阳摸了摸腰间的枪。 “那就帮他物理消毒。” 就在周阳紧锣密鼓地筹备“抗疫物资”的时候,一位稀客上门了。 是伊莎贝拉。 这位女伯爵今天没有坐马车,而是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普通斗篷,从后门悄悄进来的。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你听说了吗?” 伊莎贝拉开门见山,“东区发现了三个病例。已经确诊了,是‘红死病’。” “我知道。”周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煮沸过的)。 “皇室已经慌了。”伊莎贝拉握着水杯,指节发白,“国王下令封锁消息,并且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净化下城区。” 所谓净化,就是烧。 把那些染病的贫民窟,连同里面的人一起,一把火烧个干净。这是最残忍、但也最有效的防疫手段。 “他们疯了。”周阳淡淡地说。 “他们只是怕死。”伊莎贝拉看着周阳,“我来找你,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 “办法?”周阳笑了笑,“我是个工匠,不是牧师。” “别装了。” 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囤积硫磺和烈酒。你也早就给自己注射了某种……抗体?你的气色比任何人都好。” 这个女人的情报网果然厉害。 周阳没有否认。 “我有办法。但我救不了全城的人。” 周阳从柜台下拿出一块刚做好的硫磺肥皂,还有一个活性炭口罩。 “我只能救那些……付得起钱,或者对我有用的人。” 他把这两样东西推给伊莎贝拉。 “这是样品。拿回去给那些怕死的贵族们看看。” “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拿东西来换。” “我不收金币。” 周阳的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冷酷光芒。 “我要金属。铜、铁、铅、锡,尤其是水银。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我要船。所有停在港口的废旧船只,不管能不能开,我全都要。”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看着手里那块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肥皂,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在这个关头依然在算计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瘟疫还要可怕。 因为他把灾难,变成了生意。 “你真的是个魔鬼。”伊莎贝拉叹了口气,把东西收进怀里。 “谢谢夸奖。” 周阳站起身,送客。 “记得告诉他们,库存有限,先到先得。” 送走伊莎贝拉后,周阳回到了地下船坞。 看着那根已经成型的龙骨,和周围忙碌的工人们。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瘟疫会摧毁这座城市的秩序,也会摧毁它的防御。等到城市瘫痪的那一天,就是他起航的日子。 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这艘船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