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跳动。 那不是错觉,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震颤。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杯子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周阳站在西堡最高的瞭望塔上,手里的望远镜镜头被寒气熏得模糊,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占据了半个视野的恐怖阴影。 战争巨像。 近距离观察这东西,比在远处看更加令人窒息。它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个活动的尸体填埋场。数以万计的人类和兽人尸体被某种黑色的菌丝强行缝合在一起,构成了它臃肿而坚硬的肌肉。而在那层腐肉之下,是无数根用来支撑重量的、粗大的猛犸象白骨。 它每迈出一步,膝盖关节处就会挤压出大量的尸水,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而在它的脚下,是如同蚁群般密集的骷髅兵和食尸鬼,它们像是一层白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荒原。 “射程确认。距离两公里。” 艾瑞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老板,那是……神罚吗?” “不。那是工程奇迹。” 周阳放下望远镜,声音冷硬,“虽然材料恶心了点,但能让这么大一坨烂肉站起来还能走,这死灵法师的结构力学学得不错。”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工厂。 所有的工人都已经撤进了地下掩体。只有卡尔、铜须和七号还留在地面上,守着那台正在预热的【清算者】机甲。 “听着。” 周阳大步走下塔楼,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装备。 “那东西太大,皮太厚,普通的炮弹打上去就是挠痒痒。想要弄死它,只有一个办法——破坏重心。” 他指了指巨像那粗壮得像城墙一样的双腿。 “它的膝盖是猛犸象骨做的,虽然硬,但是脆。只要打断一条腿,自重就会把它压垮。” “可是……怎么打?”卡尔带着哭腔喊道,“那周围全是兽人!而且它一脚就能把我们踩扁!” “所以我们要钻进去。” 周阳跳上了机甲的驾驶台,把右臂插入了那个还在发烫的金属插槽。 咔嚓。 神经接驳完成。 一股熟悉的、带着机油味的冰冷触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七号,把那箱**‘高压注浆弹’**挂在机甲后面。铜须,把钻头的转速调到最大。卡尔,你负责控制那两门机炮,给我清出一条路来。” 周阳深吸一口气,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杆。 轰——!!! 机甲背后的锅炉发出了咆哮,巨大的排气管喷出两股浓烈的黑烟。 “开工了。” 周阳低吼一声,操纵着这台钢铁蜘蛛,冲出了西堡的大门。 战场瞬间沸腾。 当那台冒着黑烟、挥舞着巨大钻头的机甲冲入骷髅海时,那些原本呆滞的死灵生物像是受到了刺激,疯狂地涌了上来。 “碾过去!” 周阳根本没有减速。 机甲的六条机械腿像是在踩碎饼干一样,将无数骷髅兵踩成骨粉。前方的推土铲(原挖掘机铲斗)更是直接推平了一切阻碍。 “左边!食尸鬼上来了!” 驾驶舱里的卡尔尖叫着,扣动了机炮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那些试图攀爬机甲的食尸鬼被大口径子弹撕成了碎片。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威胁来自头顶。 站在战争巨像肩膀上的兽人萨满们发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他们挥舞着法杖,一颗颗绿色的腐蚀火球像陨石一样砸了下来。 轰!轰! 机甲周围的冻土被炸开,泥水飞溅。 “护盾!” 周阳猛地一拉操纵杆,机甲做出了一个笨拙但有效的侧滑动作,避开了一颗直击驾驶舱的火球。 但爆炸的余波依然震得装甲板嗡嗡作响。 “警告!左侧液压管受损!压力下降10%!” 卡尔看着仪表盘,脸都白了。 “别管它!继续冲!” 周阳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那根越来越近的巨腿。 距离五百米。 巨像似乎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它缓缓抬起了那只足以覆盖半个足球场的巨脚,阴影瞬间笼罩了机甲。 “它要踩下来了!” 铜须在后座大吼,“快躲开!” 躲? 往哪躲? 在那种体量的攻击面前,任何闪避都是徒劳的。 周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大脑在那颗“死灵神经中枢”的辅助下,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的超频状态。 他计算着巨脚落下的速度、角度,以及周围地形的坡度。 “抓地!” 在巨脚落下的前一秒,周阳猛地按下了**“锚定按钮”**。 机甲的六条腿上,弹出了深深的钢钎,死死扎进了冻土层里。 同时,他将机甲的姿态压低,背部的装甲板倾斜成一个微妙的角度。 轰隆————!!! 巨脚落地。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十级地震。 机甲并没有被踩扁。 它正好处于巨脚脚掌足弓的那个空隙里! 虽然冲击波震得周阳七窍流血,虽然驾驶舱里的警报声响成一片,但他赌赢了。 他现在就在巨像的脚底下。 头顶就是那根由无数白骨纠缠而成的脚踝关节。 那里没有装甲,只有暴露在外、正在滴着尸水的韧带和骨骼。 “就是现在!” 周阳怒吼一声,操纵着机甲猛地站了起来。 机甲左臂上那个沉重的、还在旋转的精金钻头,对准了那根最粗的主承重骨。 “给我……钻!!!” 液压杆推到底。 滋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高速旋转的精金钻头,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黄油,狠狠地钻进了那根苍白的猛犸象骨里。 骨屑纷飞,黑色的骨髓喷涌而出,溅满了机甲的驾驶窗。 巨像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它抬起脚,想要把这个钻进肉里的刺甩掉。 机甲被甩得剧烈摇晃,像是风暴中的小船。 周阳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甩出来了。他的右臂机械手死死抓着操纵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抓紧了!别被甩出去!” 他大吼着,同时按下了钻头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那是**“高压注浆”**的开关。 在那根钻头的中心,是空的。连通着机甲背后的一个高压罐。 罐子里装的不是水泥,而是**“铝热剂”**(铝粉和氧化铁粉末)。 嗤——! 高压气体将几十公斤的铝热剂粉末,顺着钻头钻开的孔洞,强行注入了巨像的骨髓深处。 “点火!” 周阳猛地拉下点火闸。 轰! 并不是爆炸。 而是熔化。 铝热反应在瞬间产生了三千度的高温。 那种恐怖的热量在骨骼内部爆发,瞬间将坚硬的猛犸象骨烧成了灰烬,甚至连周围的腐肉都被瞬间碳化。 对于支撑着数千吨体重的关节来说,这种内部结构的突然脆化是致命的。 咔嚓——!!! 一声如同雷鸣般的脆响。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巨像那条粗壮的腿,突然向外侧弯折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失去平衡的庞大身躯开始倾斜。 “撤!快撤!它要倒了!” 周阳猛地倒车,拔出钻头,操纵着机甲像疯了一样向外逃窜。 就在他们刚刚冲出巨像脚下阴影的那一刻。 轰隆隆隆——!!! 那座高达百米的尸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大地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碎尸,横扫了方圆几百米的区域。 无数躲避不及的兽人和骷髅兵被直接压成了肉饼。 烟尘遮天蔽日。 周阳的机甲被气浪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驾驶舱里一片漆黑,所有的仪表盘都碎了。 “咳咳……活着吗?” 周阳的声音沙哑,他在黑暗中摸索着。 “哎哟……我的腰……”卡尔的呻吟声传来。 “没事,只是擦伤。”艾瑞雅冷静的声音让人安心。 周阳踹开变形的舱门,爬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如同末日。 那头不可一世的战争巨像,此刻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里。它还没有死,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断裂的膝盖让它根本无法支撑沉重的躯体。 它变成了废墟。 而在巨像倒下的地方,原本密集的兽人阵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是通往兽人后方指挥部的缺口。 “机会。” 周阳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那个缺口,眼神里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光芒。 他没有选择撤退。 作为一个理货员,当他发现仓库大门敞开,而且守卫都乱成一团时,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逃跑,而是——进货。 “还能动吗?”周阳回头问铜须。 老矮人正在检查机甲的履带:“履带断了一根,只能用腿走了。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瘸子。” “能走就行。” 周阳跳上机甲残破的肩膀,把那挺依然完好的六管机炮拆了下来,扛在肩上。 “卡尔,带上所有的燃烧弹。” “艾瑞雅,掩护。” “七号,铜须,你们留在这里守着机甲,那是我们的退路。” 周阳看着远处那个因为巨像倒塌而陷入混乱的兽人指挥营地。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 那是兽人统帅**“碎颅者”格罗姆**的大帐。 “我们去把那个最大的脑袋,给收了。” 战场上依然混乱不堪。 兽人们正忙着从巨像的残骸下救人,或者在漫天的烟尘中寻找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一支只有三人的小队,正像幽灵一样穿过硝烟,直插他们的心脏。 周阳扛着沉重的机炮,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臂机械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不在乎。他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在全功率运转,压榨着每一分体力。 “老板,前面有卫队。” 艾瑞雅低声示警。 前方,一队穿着精良板甲的兽人荣耀卫队正挡在通往大帐的路上。他们没有慌乱,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 “不需要躲。” 周阳把机炮架在了一块断裂的墙壁上。 他把一箱新的弹链挂了上去。 这是他特制的**“混合弹链”**。 一发穿甲弹,一发爆裂弹,再加一发燃烧弹。 三种弹药交替,既能破甲,又能杀伤,还能制造混乱。 “掩护我。” 周阳对艾瑞雅说了一句,然后猛地转动摇柄。 哒哒哒哒哒——!!! 火舌在硝烟中绽放。 这是一场毫无花哨的火力覆盖。 那些荣耀卫队虽然装备精良,但在每分钟几百发的大口径混合弹药面前,依然脆弱得像纸。 盾牌被击穿,盔甲被炸裂,身体被点燃。 周阳面无表情地摇动着手柄,看着那些兽人在弹雨中倒下。 他没有杀戮的快感。 他只是在清理路障。 就像是在仓库里推着叉车,把挡在通道上的杂物一个个撞开。 “冲过去!” 弹链打空,周阳扔掉发红的机炮,拔出腰间的线膛枪和毒刺,带头冲进了烟雾。 卡尔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往两边扔燃烧瓶,制造火墙阻挡追兵。 终于。 他们冲到了那顶巨大的黑色帐篷前。 帐篷门口,站着一个高达三米的兽人。 他没有穿盔甲,只露出满身伤疤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巨斧——“血吼”。 兽人统帅,格罗姆。 他看着冲过来的周阳,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遇到猎物的兴奋。 “人类?” 格里姆咧开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能把我的玩具(指巨像)弄倒,你很不错。” “可惜,你是个没毛的猴子。” 他举起战斧,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三阶巅峰的战士。 光凭肉体力量就能硬抗魔导炮的怪物。 卡尔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周阳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格里姆十米的地方。 他把线膛枪扔在一边。没用,这种距离下,根本来不及开枪。 他缓缓举起右臂。 那只机械臂已经破损不堪,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液压杆和齿轮。 “猴子?” 周阳看着格里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我的家乡,猴子是进化成人的祖先。” “而你们……” 周阳的左手摸到了后腰。 那里挂着一个他一直没舍得用的东西。 那是从那个**“蒸汽行者”(机械公国特务)身上拆下来的“核心增压阀”**。 他把这个阀门,接在了自己右臂的动力核心上。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改装。 一旦开启,动力核心会在瞬间释放出十倍的能量,这股能量足以在瞬间烧毁他的手臂神经,甚至炸断骨头。 但这也就是他要的。 “一次性”的极致爆发。 “……你们只是没进化好的废品。” 周阳猛地按下了增压阀。 嗡————!!!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啸叫声从他的右臂传出。 整条机械臂瞬间变得通红,那是能量过载产生的高温。 周阳没有等格里姆先动手。 他脚下的地面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冲向了那个庞大的兽人。 格里姆怒吼一声,战斧横扫。 这一斧足以劈开城墙。 但周阳没有躲。 他伸出那只烧红的、冒着蒸汽和火花的机械右手,直接迎向了战斧的斧刃。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机械手死死扣住了斧刃。 金属扭曲,火星爆射。 周阳的右臂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他没有退哪怕半步。 因为他的左手已经空了出来。 在那只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生锈的黑铁毒刺。 但这把毒刺的尖端,此刻正绑着一颗从**“地底声呐”里拆出来的“高频震荡晶体”**。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震动刀”。 “死!” 周阳低吼一声,左手猛地刺出。 毒刺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刺向格里姆的心脏。 格里姆想要闪避,但他的斧子被那只机械手死死锁住,根本动弹不得。 噗嗤! 高频震动的毒刺,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格里姆坚韧的肌肉和肋骨,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格里姆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那个正在喷血的洞。 心脏已经被震碎成了肉泥。 “你……” 格里姆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了大量的血块。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 周阳松开手。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下,已经彻底废了,连知觉都没有了。 但他赢了。 他看着倒在脚下的兽人统帅,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蹲下身,熟练地摸走了格里姆身上的空间袋,又顺手拔下了那两颗最长的獠牙。 周阳看着倒在脚下的兽人统帅,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完成繁重搬运工作后的麻木。 他蹲下身,熟练地摸走了格里姆身上的空间袋,又顺手拔下了那两颗最长的獠牙——这是战利品,也是硬通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了右臂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空洞感。那条机械臂已经彻底扭曲变形,里面的液压杆断成了几截,连带着他的骨头估计也碎了不少。 这是一次惨重的设备损耗,这条胳膊算是报废了,得大修。 但看着远处开始溃败的兽人大军,周阳在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用一条胳膊和一次过载,换掉了对方的最高指挥官,甚至逆转了整个战局。 这笔买卖,做得值。 周阳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溃败的兽人大军。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但他的生意,才刚刚做大。 “走吧。” 他对目瞪口呆的卡尔说。 “回去修车。我们该去跟那位元帅,好好谈谈**‘战后重建工程’**的承包合同了。” 风雪中,那个独臂的男人背着比他还大的战利品,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黎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