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内城的清晨,连空气都被冻成了半透明的胶质。 那些平日里哪怕在泥泞战场上也要保持靴子锃亮的贵族老爷们,此刻正裹着五六层厚厚的羊毛毯,像一群臃肿的蚕蛹一样挤在议事厅的避风角落下。 壁炉是冷的。没有周阳供应的高能燃油块,普通的湿木头除了冒黑烟,提供不了任何热量。 洗脸水结成了冰坨,精美的银餐具粘在嘴唇上撕都撕不下来。 “那个……那个该死的疯子!” 一位伯爵哆哆嗦嗦地咒骂着,他的胡子上挂满了白霜,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他这是谋杀!是对帝国贵族的谋杀!我要向皇帝陛下弹劾他!” “省省吧。” 坐在上首的瓦勒留斯元帅冷冷地开口。老元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皮甲,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劣质茶水,眼神如铁。 “你的弹劾信还没送出要塞,就会被兽人的狼骑兵截下来擦屁股。” 元帅站起身,那只独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前线昨天又死了两千人。如果没有那个疯子送来的火箭弹和地雷,死的就不止两千,而是两万。现在,兽人的投石机已经架到了两公里外,你们却在这里因为洗不了热水澡而发牢骚?” “可是元帅!他切断了供暖!”伯爵尖叫道,“这是勒索!” “那是生意。” 瓦勒留斯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修好了管道,他提供了燃料,他甚至帮你们挡住了刺客。而你们做了什么?派人去抢他的工厂?去杀他?” 老元帅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西堡方向冒出的滚滚黑烟——那是工厂正在全速运转的标志。 “在这个要塞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杀兽人的,一种是等着被兽人杀的。” “他属于第一种。而你们……” 元帅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累赘”的含义。 “去吧。”瓦勒留斯扔出一张羊皮卷轴,“拿着这个去西堡。这是我要塞指挥官的任命书。告诉他,只要火不停,只要炮不停,这要塞里他想干什么都行。” 西堡工厂,热火朝天。 与内城的死寂冰冷不同,这里是火与铁的世界。 周阳赤裸着上身,站在巨大的锻压机前。他的皮肤被炉火映成了古铜色,汗水顺着脊背流淌。 右臂的机械外骨骼发出沉闷的嗡鸣,每一次液压杆的伸缩,都会将一块烧红的钢板压成标准的圆弧形。 这是Z-2型制导火箭的弹体外壳。 在他的身后,七号正带着一群学徒工,小心翼翼地组装那些带有飞轮的尾翼组件。 “平衡度不够。” 周阳突然停下动作,走到一个工位前。他拿起一个刚刚组装好的尾翼,手指轻轻一拨。 里面的飞轮转动起来,但发出了轻微的颤音。 “轴承没校准。” 周阳把尾翼扔回废料框,“这东西飞出去会偏离目标五十米。这五十米就是炸死敌人和炸死自己人的区别。” 那个学徒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低头返工。 周阳没有责骂。在这种高强度的生产线上,疲劳和疏忽是难免的。他要做的不是发火,而是像一道精密的闸门,把所有的次品拦在门内。 “老板,有人来了。” 艾瑞雅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缴获的通行证。 “是元帅的副官。带了很多车,还有……一面旗子。” 周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披上一件厚重的皮风衣,走出了车间。 厂区门口,停着一列长长的马车队。 那个曾经傲慢无比的骑士副官,此刻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风雪中。看到周阳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上次那把毒刺顶在下巴上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先生。” 副官双手递上那卷羊皮纸,还有一面绣着金色齿轮和利剑的旗帜。 “奉元帅之命,授予您**‘西堡防务总长’及‘皇家特许军火供应商’**的头衔。这面旗帜代表您受帝国法律的最高保护。” “还有……” 副官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这是从内城贵族区征集来的……‘赔偿款’。一共两万金币,还有五百斤秘银原矿。” 周阳接过任命书,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车秘银上。 这才是硬货。有了这些秘银,他就可以把工厂里那几台关键的机床进行**“魔导化升级”**,甚至可以考虑给自己的那台【清算者】机甲换一副更硬的骨架。 “告诉那些老爷们。” 周阳的声音平静,“既然钱到位了,零件也就‘买’到了。今晚热水就会通。” 副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压迫感的地方。 卡尔从后面窜出来,扑到装满金币的车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发了!老板!这次是真的发了!我们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周阳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金币,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阴霾。 “别高兴得太早。” 他踢了踢脚下的冻土,“钱给得这么痛快,说明局势比我们想的还要烂。元帅这是在买命。” “把金币都搬进地下金库。秘银直接送去熔炉。” 周阳转身走向车间。 “今晚全员加班。我要在明天天亮前,再造出二十枚火箭弹。” 深夜。 工厂里的轰鸣声稍微减弱了一些,大部分工人都去轮班休息了,只有核心车间还亮着灯。 周阳坐在工作台前,正在给一枚火箭弹的战斗部灌装**“特种混合药”**。 这是一种极不稳定的配方:尸油胶质、黑火药、加上从死灵法师那里搞来的**“瘟疫粉尘”**。 一旦爆炸,不仅有高温和冲击波,还会散布一片持续性的毒雾。 这是专门为兽人的重装步兵准备的。 突然。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仔细感觉,会被机器的轰鸣声掩盖过去。 周阳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药勺,把耳朵贴在工作台上。 嗡……嗡…… 震动是有节奏的,而且越来越强,甚至连桌上的水杯里都泛起了涟漪。 这种频率,不像是因为炮击,更像是……钻探。 就在脚下。 “七号!关停锅炉!” 周阳猛地站起身,大吼一声,“所有人,拿武器!退到二层平台!” 工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段时间养成的绝对服从让他们立刻丢下工具,向着高处的铁架台跑去。 就在最后一名工人爬上梯子的瞬间。 轰隆!!! 车间中央的水泥地面突然炸裂开来。 泥土飞溅,碎石乱射。 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精钢钻头从地下破土而出。 钻头后面,是一个圆柱形的庞大金属身躯,足有火车头那么大。那是兽人的**“地穴掘进机”**! 这是一种模仿沙虫构造的魔导机械,专门用来挖掘地道、偷袭城防。 “吼——!” 掘进机的舱门打开,几十个浑身沾满泥土、手持短斧和炸药包的兽人敢死队嚎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攻击人,而是疯狂地冲向那些机床和锅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生产线。 兽人也不傻。他们知道正面攻不破要塞,是因为这里的武器源源不断。只要毁了这个工厂,断牙堡就是没牙的老虎。 “别让他们靠近锅炉!” 周阳从二层平台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拉动了线膛枪的枪栓。 砰! 一枪爆头。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兽人百夫长脑袋炸开,手里的炸药包掉在地上。 周阳落地,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他没有起身,而是半跪在地上,右臂的机械外骨骼瞬间过载。 他从背后抽出了那把沉重的链锯剑(这是从废铁城带出来的战利品,经过了修复)。 嗡——滋滋滋! 链锯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咆哮。 “死!” 周阳迎着那群兽人冲了上去。 这不是战斗,这是保卫资产。 这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颗螺丝,都是他的心血。谁敢动他的设备,就是动他的命。 一个兽人挥舞着斧头砍来。 周阳不闪不避,链锯剑横扫。 嗤啦! 高速旋转的锯齿切开了兽人的皮甲,切断了斧柄,顺势切开了他的胸膛。 血肉横飞。 但兽人太多了。那个钻地机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敌人,甚至还有几只小型的**“自爆地精”**。 “为了部落!” 一只地精尖叫着,抱着炸药桶冲向了那台最大的蒸汽锻锤。 那可是工厂的心脏! “艾瑞雅!” 周阳大吼。 咻! 一支利箭从天而降,精准地钉穿了地精的脑袋。 地精倒下了,但惯性让它依然滑向锻锤。炸药桶上的引信已经燃到了尽头。 来不及了。 周阳目眦欲裂。 他猛地甩出左手的黑铁毒刺。 毒刺化作一道乌光,击中了那个滑行的炸药桶,把它撞偏了半米。 轰! 剧烈的爆炸在锻锤旁边响起。 虽然没有直接炸毁锻锤,但冲击波震断了几根蒸汽管道。 白色的高温蒸汽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半个车间。 视线受阻,烫伤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是我的机器!!!” 周阳彻底怒了。 他在蒸汽中狂奔,右臂的动力核心亮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了衣服。 他冲到了那台掘进机面前。 这台机器就是罪魁祸首,而且它还堵着洞口,如果不把它弄走,敌人就会源源不断。 周阳扔掉链锯剑。 他伸出双手,那只血肉的左手和那只钢铁的右手,同时扣住了掘进机厚重的装甲板缝隙。 “给我……滚出去!” 他体内的魔力回路疯狂运转,榨干了每一滴潜力。机械臂的液压杆发出了崩裂的脆响。 嘎吱—— 这台重达十几吨的掘进机,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抬起了一角! “这……这不可能!” 刚从洞里爬出来的一个兽人萨满吓傻了。 周阳没有理会。 他双臂发力,腰部扭转,像是在投掷一块巨石。 轰! 掘进机被掀翻了。 它庞大的身躯翻滚着,正好压住了那个还没爬出来的洞口,把后面的兽人死死堵在了地下。 “封门!” 周阳大口喘着气,从腰间摸出了两罐**“地狱火油”**,狠狠砸在掘进机上。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火把,扔了过去。 呼——!!! 大火瞬间吞噬了这台钢铁巨兽。 高温让掘进机里的弹药和燃料发生了殉爆。 轰隆隆—— 一连串的闷响在地下炸开。那是隧道坍塌的声音。 入口被彻底封死了。 剩下的十几个兽人敢死队成了瓮中之鳖。 “一个不留。” 周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拔出插在旁边柱子上的毒刺,转身走向那些已经绝望的兽人。 半小时后。 车间里的蒸汽散去,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工人们从平台上下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台还在燃烧的掘进机,一个个腿都在发软。 但周阳没有让他们休息。 他正蹲在那台受损的蒸汽锻锤旁,检查着伤势。 “管道裂了,底座有点松动。还好,核心没坏。” 周阳站起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吓坏了的工人。 “看什么看?干活!” 他指了指地上的兽人尸体。 “把这些尸体拖进化尸池。盔甲和武器扔进熔炉。那台掘进机……等火灭了,把它拆了。它的钻头是精金镀层的,正好用来做穿甲弹的弹芯。” “还有,”周阳指了指那个被炸开的大坑,“既然洞都挖好了,那就别浪费。把那里扩建一下,改成地下仓库。把所有的成品弹药都搬进去。” “是……是!老板!” 工人们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却依然在算计着如何利用垃圾的男人,眼里的恐惧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老板。 哪怕天塌下来,他想的第一件事也是能不能把掉下来的石头卖个好价钱。 周阳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这场突袭是个信号。 兽人急了。他们开始不择手段地想要切断要塞的补给。 这也意味着,决战不远了。 他摸了摸右臂。那里传来一阵阵刺痛,液压杆又坏了,得修。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那台掘进机的残骸里,他看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一个完好的**“地底声呐探测器”**。 有了这个,他就能提前发现地下的动静。 甚至…… 他可以利用这个技术,制造一种能够在地底下潜行、然后从敌人脚下钻出来的**“钻地炸弹”**。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喜欢钻洞,那我就让你们在洞里待个够。 这一夜,西堡的熔炉烧得更旺了。 因为燃料里,多了几十具强壮的兽人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