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七十三章 生锈的陀螺仪与士兵手里的热汤

　　风暴要塞的地下三层，是一片被称为“深渊库房”的禁区。 　　这里存放着帝国几百年来在边境战争中缴获、却又无法解析或修复的“战争垃圾”。沉重的石门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菌和不知名炼金药剂味道的冷风。 　　“周先生，按照约定，这里的‘垃圾’都归你了。” 　　带路的军需官——是新上任的，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年轻人，手里举着火把，甚至不敢直视周阳的眼睛，“不过元帅说了，只有三个小时。而且……里面有些东西可能还带着上个时代的诅咒，您小心点。”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 　　嘎吱—— 　　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 　　借着火把的光芒，周阳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仓库。堆积如山的破损铠甲、断裂的攻城锤、甚至还有半截坠毁的古老飞艇骨架。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 　　但在周阳眼里，这是未被开发的矿山。 　　他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除了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酸味的臭氧气息。 　　这意味着这里有高精密魔导机械的残骸，而且核心部件可能还没有完全损坏，依然在缓慢地释放电荷。 　　他睁开眼，径直走向那堆飞艇的残骸。 　　那是一艘百年前的“天火级”战舰，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龙骨和蒙皮。 　　周阳爬进残骸内部，用撬棍撬开了驾驶舱变形的仪表盘。 　　在一堆烂得不成样子的齿轮和连杆中间，他找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被密封在水晶玻璃罩里的黄铜装置。 　　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环组成的精巧机械，中间悬浮着一颗微小的水银球。 　　机械陀螺仪。 　　而且是带有**“水平姿态感知”**功能的魔导陀螺仪。 　　周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罩。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这东西依然光洁如新，里面的水银球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水平。 　　这就是他最缺的东西。 　　之前的火箭弹威力虽然大，但准头全靠蒙，飞出去以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如果把这个陀螺仪装在火箭弹的控制部，再配合简单的机械舵面…… 　　那就是**“惯性制导导弹”**的雏形。 　　哪怕只能修正一点点偏差，也能让命中率从“随缘”变成“精确打击”。 　　周阳小心翼翼地把陀螺仪拆下来，用绒布包好，塞进背包。 　　他又在残骸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几根高强度的轻质合金管（这是做弹体的绝佳材料），还有一箱没有受潮的固体推进剂（虽然过期了，但重新提炼一下还能用）。 　　三个小时后。 　　当周阳走出地下库房时，他的背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身后还拖着一辆装满“废铁”的手推车。 　　那个年轻的军需官看着那一车破烂，眼神里满是不解，但他不敢问。 　　因为现在整个要塞都在传，这个独臂的男人是死神的代理人，他能把石头变成炸弹，把尸体变成燃料。 　　回到西堡的工厂时，气氛有些不对劲。 　　原本轰鸣的机器声停了。工人们聚集在广场上，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神色紧张地与一队穿着银色铠甲的骑士对峙。 　　为首的一个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盔甲擦得锃亮，胸口绣着金色的鸢尾花——那是**“荣耀骑士团”**的标志，也是帝国最保守、最傲慢的贵族武装。 　　“让开！卑贱的工匠！” 　　骑士首领挥舞着马鞭，指着那堆正在发酵的尸体堆（那是用来提取沼气和油脂的原料），“这里散发的恶臭玷污了骑士的荣耀！我们要征用这里，把它烧干净！” 　　“这是我们的工厂！是周老板的地盘！” 　　七号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扳手，虽然腿还在抖，但一步不退，“没有老板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这里的东西！” 　　“老板？”骑士首领嗤笑一声，“一个贩卖死人油的下等人？在要塞里，只有元帅的命令才是命令！给我冲进去，把这些亵渎死者的设施都砸了！” 　　他身后的骑士们拔出了长剑，催动战马。 　　工人们虽然手里有家伙，但面对全副武装的正规骑士，那种骨子里的畏惧让他们开始后退。 　　就在战马即将踏入厂区的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 　　骑士首领头盔上的长缨被打断了，羽毛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 　　所有人都转过头。 　　周阳推着那辆装满废铁的小车，站在大门口。他手里的线膛枪还在冒着青烟，但他看都没看那个骑士一眼，只是低头检查着枪栓。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工厂里撒野？” 　　周阳的声音不大，沙哑、冷漠，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骑士们的头上。 　　骑士首领勒住马，脸色铁青：“你就是那个周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袭击贵族？是死罪！” 　　“我只知道，你挡了我的路。” 　　周阳放下枪，把那辆小车推到路边，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衣，露出了右臂那只狰狞的机械外骨骼。 　　他走到骑士的马前。 　　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那种来自钢铁和机油的压迫感，不安地打着响鼻，步步后退。 　　“这里是后勤重地。”周阳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骑士，“这里的每一滴油，每一颗螺丝，都是为了前线打仗用的。你砸了这里，明天的炮弹谁造？明天的燃料谁供？” 　　“那是你的事！”骑士首领傲慢地说道，“我们骑士团不需要这种肮脏的手段！我们要用剑和信仰去战斗！而不是靠这种恶心的尸油！” 　　“信仰？” 　　周阳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笑。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周围围观的士兵和伤员大声问道： 　　“兄弟们！昨晚是谁的炸弹救了南城墙？” 　　“是周老板！”人群里有人喊道。 　　“昨晚你们喝的热汤，烧的煤，是谁给的？” 　　“是周老板！”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如果没了这家工厂，明天你们就得啃发霉的面包，在泥水里冻死！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几千名衣衫褴褛的士兵、伤员、还有那些被周阳雇佣的苦力，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瞬间压过了骑士团那点可怜的威风。 　　这不是信仰的力量。 　　这是生存的力量。 　　是热汤、煤炭和炸弹堆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民心。 　　骑士首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脸色变得煞白。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贵族身份，在这里竟然一文不值。 　　在这座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要塞里，能让人活下去的人，才是真正的王。 　　“你……你这是煽动哗变！”骑士首领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只是在维护生产秩序。” 　　周阳走上前，伸手抓住了骑士战马的缰绳。 　　嗡—— 　　机械臂发力。 　　那匹重达千斤的战马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按得跪了下来！ 　　骑士首领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滚落在泥地里，原本光鲜的盔甲沾满了污秽。 　　“滚。” 　　周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干扰生产，我就把你塞进那个化尸池里，变成明天早上的燃料。” 　　骑士首领在泥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怨毒地看了周阳一眼，但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七号激动得满脸通红：“老板！太牛了！那可是荣耀骑士团啊！” 　　周阳没有笑。 　　他看着骑士离去的背影，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他知道，这梁子结大了。 　　这些旧贵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在战场上也许不行，但在背后捅刀子却是行家。 　　必须加快速度了。 　　“别喊了！都回去干活！” 　　周阳大声命令道，“今晚加班！我要看到那门**‘增程火箭炮’**的样机！” 　　他把那个从地下库房带回来的陀螺仪拿了出来。 　　有了这个，再加上从飞艇残骸里拆出来的轻质合金管，他就能制造出第一枚真正的**“制导火箭”**。 　　那将是他应对接下来更大危机的底牌。 　　深夜，西堡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周阳坐在工作台前，戴着单片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对那个陀螺仪进行改装。 　　他需要把陀螺仪的机械信号，转化为控制火箭尾翼舵面的物理动作。 　　这是一项极其精密的活儿。 　　“老板，你就不怕那个骑士去元帅那里告状？” 　　艾瑞雅坐在一旁，一边帮他打磨零件，一边问道。 　　“告状？” 　　周阳头也不抬，“元帅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现在是谁在帮他守城。只要我的炮弹还能炸死兽人，只要我的工厂还能产出燃料，元帅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周阳的手停顿了一下，“这种平衡很脆弱。一旦兽人退了，或者是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那帮贵族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撕碎。” 　　这就是**“功高震主”**的下场。 　　一个掌握了核心军火技术、又拥有底层民心的平民，对于统治阶级来说，比兽人还要危险。 　　“所以，我们要准备后路？”艾瑞雅问。 　　“不。我们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周阳把改装好的陀螺仪塞进了一枚粗大的火箭弹头部。 　　“当整支军队都离不开我们的武器，当整个要塞的供暖都依赖我们的燃料时，我们就是安全的。” 　　他拿起那枚火箭弹，在手里掂了掂。 　　这枚弹长一米五，通体银白（用了轻质合金），尾部有四片可以活动的舵面。弹头里装的不再是简单的黑火药，而是**“高浓缩尸油凝胶”加上“秘银破片”**。 　　【型号】：Z-1型制导火箭（原型）。 　　【射程】：预计3公里。 　　【精度】：圆概率误差50米内。 　　虽然精度依然感人，但在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这已经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明天试射。” 　　周阳把火箭弹放在架子上，“目标就是兽人在后方建立的那个新的集结地。” 　　第二天清晨。 　　要塞的城墙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兵。连瓦勒留斯元帅都亲自来了。 　　大家都听说，那个神奇的周老板又搞出了新玩意儿，能打到看不见的地方。 　　周阳指挥着工人们架起了一个长长的金属导轨。 　　他把那枚Z-1火箭弹放在导轨上，调整好角度。 　　“目标：北方3.5公里外，黑松林边缘的兽人营地。” 　　七号报出了坐标。 　　周阳转动导轨上的旋钮，根据风速和距离进行了修正。 　　他没有点火，而是拉动了一根绳索。 　　嗤——！！！ 　　火箭尾部的推进剂被点燃。 　　一道白烟冲天而起。 　　这一次，火箭没有像之前那样乱飞。在陀螺仪的控制下，它的尾翼微微调整着角度，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飞行姿态。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视野里的一个小黑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几秒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朵巨大的、暗红色的火云。 　　即使隔着三公里，那种沉闷的爆炸声依然清晰可闻。 　　“打中了！” 　　瞭望塔上的观察员激动地大喊，“正中营地中心！天哪！那个火球至少有五十米宽！兽人的帐篷全烧着了！” 　　城墙上一片哗然。 　　瓦勒留斯元帅看着那朵蘑菇云，独眼里闪过一丝骇然。 　　这射程，这威力，已经超过了帝国最昂贵的魔导重炮。而且，这东西不需要高阶法师操作，几个苦力就能发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的形式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发射架旁、正淡定地记录着数据的年轻男人。 　　在那一瞬间，老元帅甚至在这个盟友身上，感到了一丝恐惧。 　　“周先生。” 　　瓦勒留斯走过去，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这种武器，你能造多少？” 　　周阳合上笔记，抬起头。 　　“只要原材料足够，只要没人来打扰我的工厂……” 　　他看了一眼躲在人群后方、脸色惨白的那个骑士团长。 　　“……您想要多少，我就能造多少。” 　　这就是筹码。 　　在这枚火箭弹爆炸的那一刻，周阳知道，他在这个要塞里的地位，稳了。 　　无论是兽人，还是贵族，要想动他，都得先问问他手里的真理答不答应。 　　但他并没有放松。 　　因为他知道，这种武器的出现，必然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机械公国、甚至是更遥远的势力，很快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他必须更快地进化。 　　下一次，他要造的不仅仅是火箭，而是能飞在天上的……战争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