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要塞的清晨,没有号角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伤兵的呻吟。 雨停了,但海风带来的湿气依然钻进骨头缝里。地面上的泥浆混合着昨夜战斗留下的血肉,变成了一种黑褐色的胶状物,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 周阳站在内城的广场上,手里拿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铁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这里本该是物资中转站,现在却成了垃圾场。 珍贵的魔法箭矢被随意堆在露天,箭羽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装着火药的木桶和伤兵的担架混在一起,只要一点火星,这里就会变成火葬场;几匹受惊的战马在粮草堆上拉屎,而负责看守的军需官正躲在避风处喝酒。 混乱。低效。浪费。 对于一个有职业强迫症的前仓管员来说,这种场景比看见兽人还要让他难受。 “这根本不是打仗。” 周阳转过头,对身边的瓦勒留斯元帅说道,“这是在烧钱。而且烧得毫无章法。” 老元帅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虽然懂战术,但他不懂管理。在他那个年代,打仗就是冲锋、挥剑、流血。至于东西怎么摆,那是仆人的事。 “你想怎么做?”瓦勒留斯问。 “把这里清空。” 周阳指了指广场,“我要把这里分成三个区:污染区(伤兵和尸体)、净区(粮食和水)、危险品区(火药和武器)。中间用隔离带隔开,动线不能交叉。” “这需要很多人手。”旁边一个穿着银甲的骑士团长皱眉道,“士兵们都很累了,他们需要休息,而不是搬箱子。” “累?” 周阳冷笑一声。 他走到一个粮草堆旁,伸手从底层抽出一条麻袋。 嘶啦。 麻袋破裂,流出来的不是金黄的麦粒,而是一滩发黑发臭的烂泥。 “如果不搬,还没等兽人打进来,你们一半人就会死于痢疾和中毒。剩下的一半会因为没有干燥的火药而不得不拿着烧火棍去肉搏。” 周阳把那把烂泥甩在地上。 “现在,让你的骑士老爷们脱下盔甲,去搬砖。不想搬的,今晚没饭吃。” 骑士团长勃然大怒,手按在了剑柄上:“你敢命令荣耀的骑士……”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停了你的弹药供应。” 周阳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卡尔和艾瑞雅下令。 “七号,带人去清理下水道,我要在那边设个尸体焚化炉。卡尔,去把所有的火药桶都搬到地窖里,那是恒温的。艾瑞雅,找个制高点,谁敢偷东西,直接射手。” “是,老板。” 看着这几个外来人雷厉风行的动作,瓦勒留斯按住了那个即将爆发的骑士团长。 “照他说的做。”老元帅的声音沙哑,“从现在起,在这座要塞里,他的话就是军令。” 整顿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夕阳再次落下时,风暴要塞变样了。 虽然依然破败,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混乱消失了。物资被整齐地码放,伤员被转移到了通风良好的上风口,火药库外围甚至挖了防火沟。 但这只是基础。 真正的问题是:防御。 要塞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几处缺口大得能开进马车。兽人的主力虽然暂时退却,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波攻击,绝对会比之前更猛烈。 周阳站在城墙的缺口处,看着下方那片布满碎石的斜坡。 “修墙来不及了。” 铜须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没有足够的石料,也没有时间等灰泥凝固。兽人最多明天晚上就会发起夜袭。” “那就别修墙。” 周阳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废铁片。 “我们不需要把他们挡在外面。我们需要让他们……进不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看过的战争片。在这个冷兵器与低魔混杂的世界,大家都习惯了硬碰硬的冲锋和盾墙。 没人见过这种东西。 周阳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图纸,那是他在路上画的草图。 “铜须,我要你把库房里所有的废铁、断剑、烂盔甲,全部熔了。” “熔成什么?盾牌?还是箭头?” “不。” 周阳用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带刺的长线。 “把它拉成丝。要有韧性,要细,最重要的是……上面每隔一掌的距离,就要带四个尖锐的倒刺。” 铜须凑近看了看,胡子抖了一下:“这……这是荆棘?” “这叫铁丝网。” 周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我要你把这些铁丝网,像蜘蛛网一样铺满整个斜坡。不仅是斜坡,还有城墙的缺口,甚至是护城河的浅滩。” “还有,”周阳又指了指图纸的另一边,“那种我们在废铁城做的‘三角钉’(蒺藜),再给我造一万个。撒在铁丝网的缝隙里。” 铜须想了想那个画面。 成千上万的兽人怒吼着冲锋,然后一脚踩进这些缠绕的、带刺的铁丝里。倒刺挂住皮肉,越挣扎越紧,脚底板被铁钉扎穿…… 老矮人打了个寒颤。 “这玩意儿……比直接砍头还缺德。” “效率。”周阳纠正道,“这是阻滞步兵最高效的手段。只要他们慢下来,就是活靶子。” “另外,还有个加急的活儿。”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袋在废铁城收集的**“魔力导电粉”**。 “把这些粉末掺进铁丝里。然后,把铁丝网的尽头,连接到我们要塞的动力炉上。” 铜须瞪大了眼睛:“你是要……” “通电。” 周阳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我要做一个巨大的、覆盖全场的电蚊拍。” 夜深了。 要塞里的打铁声响彻云霄。 所有的铁匠、哪怕是只会钉马掌的学徒,都被集中起来。他们不需要打造精美的武器,只需要把烧红的铁条拉长,扭曲,剪出倒刺。 这是一种毫无技术含量的重复劳动,但产量惊人。 一卷卷狰狞的铁丝网被生产出来,然后被趁着夜色运往城外。 周阳亲自指挥铺设。 他没有把铁丝网拉成直线,而是拉成了错综复杂的**“迷宫状”**。这是一种引导敌人的战术:把敌人逼进预设的火力口袋里。 他在铁丝网的几个关键节点下方,埋设了**“压发式地雷”**(装满黑火药和碎玻璃的陶罐)。 而在铁丝网的最后方,正对着城墙缺口的位置,他架设了两门**【转轮机炮】**。 那是他从战车上拆下来的。现在被固定在水泥底座上,旁边堆满了刚压好的纸壳弹箱。 “这简直就是个屠宰场。” 艾瑞雅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铁棘丛林,手里紧紧握着她的弓。 “兽人不怕死。”周阳站在她身边,正在给机炮上油,“但他们怕疼,怕看不见的陷阱,怕那种无论怎么用力都砍不断的纠缠。” 他调试了一下连接着铁丝网的开关。 那是一个巨大的闸刀,连接着要塞地下室里的备用发电机组(周阳修复的)。 “等他们挂在网上的时候,”周阳指了指闸刀,“这就是最后一道佐料。” 第二天晚上。 兽人的进攻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直接投入了主力。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间回荡。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兽人方阵如同乌云压境。最前面的是几千名充当炮灰的哥布林奴隶,后面跟着身穿重甲的兽人步兵,两侧是迅捷的座狼骑兵。 “为了部落!踏平他们!” 兽人督军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冲啊!” 几千名哥布林尖叫着,举着简陋的木盾和短刀,像潮水一样冲向了城墙的缺口。 在他们看来,那段坍塌的城墙就是最大的破绽,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并没有遭到箭雨的洗礼。人类似乎放弃了抵抗?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长驱直入的时候。 啊! 第一只哥布林发出了一声惨叫。它的脚被绊住了,还没等它看清是什么,身体前冲的惯性让它狠狠地摔在了一丛带刺的铁丝上。 锋利的倒刺瞬间挂住了它的破皮甲,刺入肉里。 它拼命挣扎,结果越缠越紧。 后面的哥布林收不住脚,撞在了它身上,然后也被挂住。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 冲锋的浪潮在这一道不起眼的铁丝网前,硬生生地停滞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砍断它!” 后面的兽人步兵冲了上来,挥舞着战斧猛砍铁丝。 当!当! 铁丝虽然细,但韧性极好。战斧砍上去只能砍出一个缺口,却很难一次斩断。而且铁丝网是多层结构的,砍断一根,后面还有三根。 更可怕的是,在他们挥刀的时候,脚下传来了咔嚓的脆响。 三角钉。 那种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永远有一个尖朝上的恶毒玩意儿,轻易地刺穿了兽人那层薄薄的鞋底。 “吼——!!!” 剧痛让兽人步兵失去了平衡,摔倒在铁丝网里。 战场变成了一锅乱粥。 成百上千的兽人和哥布林挤在这一片狭窄的区域里,进退不得,惨叫连连。 “就是现在。” 城头上,周阳看着下面那群密密麻麻的“活靶子”,眼神冷漠。 他没有急着开火,而是先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七号。 七号正守在那个巨大的闸刀旁,手心全是汗。 “合闸。” 周阳下令。 咔嚓! 闸刀落下。 滋滋滋滋滋——!!! 要塞地下室的发电机发出了痛苦的轰鸣。高压电流顺着埋在地下的铜缆,瞬间通遍了所有的铁丝网。 那一刻,战场上亮起了一片蓝色的电火花。 惨叫声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搐声和烤肉的焦糊味。 挂在网上的几百个兽人和哥布林,在瞬间变成了导体。电流在他们身体里乱窜,烧焦了肌肉,麻痹了神经。 他们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浑身僵直,口吐白沫。 虽然这种电压电不死那些皮糙肉厚的兽人战士,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变成待宰的羔羊。 “机炮,射击。” 周阳走到了机炮位上,握住了摇柄。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卡尔也哆哆嗦嗦地握住了另一挺机炮。 哒哒哒哒哒——!!! 两道火舌交叉着扫向了那片已经变成了电网的区域。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那些被电麻了、挂在网上的敌人,根本无法躲避。 大口径的铅弹撕碎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变成了铁丝网上挂着的碎肉。 鲜血喷溅,染红了黑色的土地。 后方的兽人督军看傻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没有魔法师的吟唱,没有骑士的冲锋,仅仅靠着一堆烂铁丝和那种奇怪的火器,就挡住了他的主力部队? “撤!快撤!” 督军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止损。 但周阳没打算让他们这么轻易地走。 “艾瑞雅,点火。” 周阳指了指铁丝网下方的几个隐蔽点。 那里埋着通往沼气池(从尸体堆发酵出来的)的导管。 艾瑞雅射出了一支火箭。 轰! 沼气被点燃了。 蓝色的火焰顺着地面蔓延,点燃了那些尸体上的油脂,也引爆了埋在下面的地雷。 爆炸声连成一片。 整个城墙缺口变成了一道火墙。 那些试图撤退的兽人被火海吞噬,在烈焰中哀嚎。 十分钟后。 枪声停了。电闸拉开了。 战场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濒死呻吟。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机炮后面、正在用布擦手的男人。 恐惧。 这比看到强大的魔法师还要恐惧。 因为魔法师杀人还需要念咒,还需要消耗魔力。而这个男人杀人,就像是在处理一堆坏掉的货物一样,冷静、高效、且毫无感情。 周阳擦干净手,看了一眼下面的尸堆。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这一波,至少干掉了八百个敌人。 而己方的伤亡是:零。 除了消耗了一些铁丝、煤炭和子弹,没有任何损失。 这就是工业化防御的威力。 “打扫战场。” 周阳转身,对身后的霍恩说,“等火灭了,把没坏的铁丝网补一补。把尸体拖回来,扔进化尸池继续发酵沼气。那些兽人的盔甲和武器,收集起来熔了做子弹。” 霍恩吞了口唾沫,敬畏地点了点头:“是……是!周顾问!” 周阳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帐篷休息,而是走向了那个存放黑金矿的仓库。 刚才的战斗虽然赢了,但也暴露了机炮射程不足的问题。 那些兽人的投石车和掷矛手依然在射程之外。 他需要更远、更狠的手段。 他拿出了那本笔记,翻到了**“火箭增程”**那一页。 如果把火箭弹做大一点,加上制导(哪怕是简单的魔法引导)…… 或者,利用这满地的尸体,制造一种可以通过投石机发射的**“瘟疫炸弹”**? 周阳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 既然敌人送来了这么多原材料,那就别浪费了。 他要在风暴要塞,建立起一座真正的死亡工厂。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去跟那位元帅谈谈**“战利品分成”**的新比例了。 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军火商,而是这座要塞的救世主。 这时候涨价,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