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也为了试探北戎使团的真实意图,皇帝在宫中设下盛大宴席,为乌维王爷一行人接风洗尘。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勋贵宗亲及其家眷皆在邀请之列,我身为赵王妃,又顶着新晋皇商和军功的光环,自然也在其列。 赴宴前,我刻意打扮得庄重而不失风骨,一身御赐的用顶级锦绣苎麻与暗纹云锦混纺特制的王妃礼服,颜色是沉稳的深青,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髻高绾,簪着象征身份的九树花钗,但其中巧妙点缀了几朵用同色苎麻精心制作的栩栩如生的玉兰花,既符合规制,又暗合我锦绣商行的身份,低调中透着别具一格的匠心。 踏入灯火辉煌的宫殿,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是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我能感受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嫉妒的,当然,也少不了北戎使团那边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某种莫名意味的视线。 我依礼在属于王妃的位置上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谨,眼角的余光却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皇帝高居御座,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谢珩坐在左下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三皇子李琮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北戎使团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北戎使团被安排在右侧上首,乌维王爷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正豪迈地与大周官员交谈,声若洪钟,而他身旁那个灰袍老者,依旧低眉顺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清冷与神秘。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乌维王爷忽然站起身,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北戎礼节,声如洪钟:“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北戎儿郎最是敬重英雄与能人,久闻大周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今日盛宴,我等有幸得见大周才俊,心中钦佩,我身边这位乃是我北戎的智者,阿尔斯楞大师。” 他指了指身旁的灰袍老者,那老者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漠然。 乌维继续道:“阿尔斯楞大师曾游历四方,偶然得了三件稀世珍宝,只是我等粗人,见识浅薄,虽知其珍贵,却难窥其真正妙处,更不知其价值几何,今日恰逢盛会,不知大周诸位才俊,可否为我等解惑,品鉴一番?” 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北戎人绝不会安安分分地只吃饭。 皇帝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哦?不知是何等珍宝,竟连北戎智者都难以品评?乌维王爷不妨取出,让我大周臣工也开开眼界。” 乌维拍了拍手,三名北戎武士应声上前,每人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 第一个托盘揭开,里面是一块通体乌黑却隐隐泛着暗金流光的石头,约有婴儿头颅大小。 阿尔斯楞大师用生硬的汉语缓缓道:“此石,取自极北万年冰层之下,坚不可摧,刀剑难伤,烈火不熔,请问大周才俊,此石价值几何?有何妙用?”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臣面面相觑,这石头看起来确实奇特,但坚硬无比又无法熔炼,岂不是一块顽石?有何价值可言? 几位以博学著称的老臣捻须沉吟,一时也难以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三皇子李琮微微蹙眉,他麾下的几位官员更是哑口无言。 乌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石,若民妇没有看错,应是玄殒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我缓缓站起身,向御座和乌维方向微微颔首,继续道:“古籍《矿志异闻》有载,北有玄金,沉于冰渊,色乌而隐流光,质坚而性寒,非天外之火不可熔。此石并非无法熔炼,只是需要特殊的方法,若以之铸造兵刃,锋锐无匹,且自带寒气,可伤敌经脉,其价值……在于其独一无二的特性与极低的产量,堪称无价,至于妙用,除了神兵利器,因其性寒,研磨成粉,亦是治疗某些热毒重症的良药引子。” 我话音落下,满殿寂静,几位老臣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乌维和阿尔斯楞大师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竟真有人能认出并道出此物来历用途。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第二个托盘揭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形似兰草却又带着暗红纹路的植物。 阿尔斯楞大师又道:“此草,生于我北戎圣山之巅,十年一开花,花谢即枯,请问,此草价值几何?有何妙用?” 这一次,众人更加沉默,这草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几位太医署的官员交头接耳,也难以断定。 我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此乃赤纹幽兰,其花汁液有剧毒,见血封喉,但其枯萎后的根茎,若以特殊秘法炮制,却能解百毒,尤其克制塞外几种罕见的奇毒,因其生长环境苛刻,采摘时机稍纵即逝,故极其稀有,价值……同样难以用金银衡量,关键时刻,可抵万金,救人性命。” 北戎使团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阿尔斯楞大师看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乌维脸色微沉,示意揭开第三个托盘,里面却不是物品,而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极其复杂的商铺经营结构图,上面用北戎文字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着各种节点,资金流向和利润分配,结构之精巧复杂,远超当下大周常见的商铺模式。 阿尔斯楞大师声音带着一丝挑衅:“此乃我北戎大商人所创之经营之法,据说能聚敛巨富,请问大周才俊,此法价值几何?可能看出其中关窍?与你们大周商道相比,孰优孰劣?” 这一次,连许多精通经济的户部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这图看似精妙,但其中许多环节和算法闻所未闻,一时难以理解。 我仔细看了看那羊皮图,心中了然,这不过是一种初步的类似于现代连锁加盟和股权激励的粗糙结合体,看似复杂,实则漏洞不少。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看向阿尔斯楞大师和乌维王爷,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此法,构思确有些许巧妙之处,利用加盟扩势,借助分红激励,短期内或可迅速积累资本。” 乌维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我却话锋一转。 “然而,其弊病亦十分明显,其一,权责不清,总部对加盟商铺控制力弱,易生尾大不掉之患,其二,利润分配算法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猫腻,长期以往,必引内部分裂,其三,过于急功近利,忽视根基经营,犹如沙上筑塔,一旦资金链或信誉稍有波动,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我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属于锦绣商行东家的自信与从容:“我大周商道,讲究诚信为本,稳扎稳打,聚沙成塔,源远流长,与其追求此等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隐患丛生之术,不若精研货品,畅通渠道,善待伙计,赢得口碑。民妇愚见,根基稳固,方为经商长久之道,此法之价值,在于警示后人,莫要舍本逐末,若论优劣,与我大周沉淀千年的商道智慧相比,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我一番剖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那看似高深的经营术批得体无完肤,却又抬出了大周商道,让人无从反驳。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随即,几位阁老和户部官员率先抚掌称善:“妙!妙啊!赵王妃此言,真乃真知灼见。” “正是!经商之道,岂能只看表面繁华!” 就连谢珩,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乌维王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既有被打脸的恼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探究。 他身旁的阿尔斯楞大师,那浑浊的眼眸中精光连闪,第一次真正正视我这个大周王妃。 而那位一直安静戴著面纱的女子,此时也微微抬首,面纱轻动,似乎透过那层阻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皇帝陛下朗声大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好!好啊!乌维王爷,朕这儿媳,见识如何?可还入得了王爷与大师的法眼?” 乌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皇帝陛下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赵王妃见识广博,智慧超群,本王……佩服!” 只是那佩服二字,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北戎使团的气焰被狠狠打压了下去,而赵王妃沈氏的名字,伴随着博闻强识,智慧超群的评价,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我平静地坐回位置,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冷然的笑意。 风波暂平,但我知道,北戎使团,尤其是那个乌维和阿尔斯楞,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三皇子那阴沉的脸色,也预示着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